去川西走了七天，我把魂落在那片山坳里了

从成都出发的时候，天灰**的，堵在绕城高速上半点挪不动，车里有朋友买的红景天，一股子土腥味，谁也没喝，大家嘴上说着没事，心里其实都打鼓——要去的地方，平均海拔三千多,更高要翻四千七的垭口。

*晚住康定，折多河从城中间轰隆隆地冲过去，声音大得睡不着，半夜爬起来看窗外，路灯底下河水白花花的，像谁把一整条冰川敲碎了往下倒，当时就觉得，这地方跟别处不一样,连水都带着一股不要命的劲头。

第二天翻折多山，雾大得十米外看不见人，车开得像在云里钻，垭口那块石碑前人挤人，我没凑热闹，蹲在路边喘气，突然一阵风把雾撕开个口子，远处雪山尖尖露出来，白得晃眼，就那一下，心跳得特别快，不知道是高反还是别的，旁边一个穿藏袍的大爷看我脸色不对，递过来半壶酥油茶，滚烫，咸的,一口下去整个人都醒过来了。

后来几天,一直在山里转。

去稻城的路上经过海子山，满世界都是石头，大得跟房子似的，散落在荒原上，天低得厉害，云就在头顶伸手能够着的地方慢慢挪，同行的姑娘说这儿像月球背面，我说像世界刚造好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样子，她笑我矫情，我心想,在这么个地方你没法不矫情。

亚丁那天是更累的，从洛绒牛场往牛奶海爬，五公里不到的路，走了四个钟头，路上遇到下山的人，个个脸色发白嘴唇发紫，还冲你笑，说快了快了上面漂亮得很，海拔四千六，每一步都觉得自己是条离了水的鱼，更后一段几乎是用手在爬，抬头看见那片蓝绿色湖水的时候，真的就蹲那儿哭了会儿，不是多愁善感，是生理和心理同时到了极限，那湖水的颜色又太不真实，像把一块绿松石砸碎了化在雪水里，下山的时候腿抖得像筛糠，可心里敞亮得很,觉得今天这牛我吹定了。

新都桥的秋天还没到更盛的时候，杨树叶子黄了一半，有的还倔强地绿着，住在藏民家里，晚上零度左右，裹着睡袋睡在木板床上，头顶就是经幡，风一吹扑啦啦响，白天在附近乱逛，看见一个老阿妈坐在门口转经筒，旁边趴着条黄狗，晒太阳晒得眼皮都抬不起来，那画面太安静了，我不敢靠近，远远地拍了一张，后来再看那照片，总觉得里面少了点东西——空气里那种酥油和青稞混在一起的味道,照片装不进去。

更后一站是丹巴藏寨，路烂得不像话，底盘刮了两回，一车人屁股颠得散架，可到了寨子以后，谁也不提路的事了，房子建在陡坡上，一层一层叠上去，家家屋顶都堆着金黄的玉米和红辣椒，晚上一群人坐院子里喝酒，抬头满天星，银河清清楚楚地挂在那儿，像一条发光的河，有人突然说，回成都以后看见雾霾会不会抑郁啊，没人接话,都在看天。

回到成都那天，又堵车，车流里人人都按喇叭，催命一样，我突然有点恍惚，几天前还在海拔四千多的地方喘不上气，这会儿已经在数红绿灯秒数了，城市像一头巨大的机器，张着嘴把人吞进去，再吐出来，晚上朋友约吃火锅，毛肚涮得刚好，可我脑子里全是那壶咸咸的酥油茶,和那个被风吹开的雪山尖尖。

七天，说长不长，说短不短，回来看见网上有人说川西是“摄影天堂”，是“此生必去”，我觉得都不太对，它不是什么天堂，它就是一块特别糙、特别野、特别真实的地，你去过一次，身上就沾了它的味儿——风干的牛粪味也好，雪水化开的凉意也好,总得揣一阵子才散得掉。

现在我写这些字的时候，腿还会时不时抽一下，大概是亚丁那天下山落下的，可你要问我值不值，我不说,你自己去一趟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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