朋友问成都周边还有啥能去的,我说安仁,他说安仁不是早就去过了吗,公馆老街,电车,地主庄园,我说你那是打了卡,不是待过。
安仁这地方,你得挑个周末,啥也不安排,就过去,成都西边过去,开车一个小时多点,不堵的话,路好走,成温邛高速,崇州那段路边全是苗圃,银杏、紫薇、桂花,一排一排往后退,天气好时候,摇下车窗,风里有股草叶子被晒热的味道,到了古镇边上,别急着找车位往人堆里钻,可以先在镇子外头那条河边停一脚,河不宽,水也浑,但岸两边种了一排老梧桐,影子砸在水面上,碎成一片一片的,有老头在树下钓鱼,也不管有没有鱼,竿子支着,人靠在折叠椅上打瞌睡,这种景象在成都市区是看不到的,市区公园里那些钓鱼的人,每个都像在比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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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仁的公馆老街,说实话,商业味有了,但跟其他古镇比,还算克制,那些油纸伞挂在天上,花花绿绿,你仰头拍一张,回去发朋友圈配文“旧时光”,挺俗,但管用,我更愿意去逛那种半掩着门的院子,有些里头还住着人,门口种着栀子或者三角梅,开得泼辣,你探头往里望一眼,也不进去,就闻个花香,有一户人家门口贴着手写的对联,红纸褪了色,字还是好的,楷书,一笔一划,写的是“风来花自舞,春入鸟能言”,我站那儿看了半分钟,觉得比公馆里头那些陈列的老照片更有活着的气息。
中午吃饭,别去那些挂着“古镇特色”“央视推荐”牌子的馆子,你就沿着街走,看哪家院子里坐的人多,而且听口音是本地人在吃饭,你跟着进去,找一个靠天井的位置坐下,点一份血旺,肥肠血旺或者毛血旺都行,再要一个土豆丝,安仁的血旺,嫩,筷子夹的时候得轻,稍微用点力就断了,红油不燥,香,花椒面撒得均匀,入口麻,但麻得刚刚好,不会让你没了知觉,而是让你越吃越想,米饭自己添,木桶装的,米粒饱满,硬挺,你扒拉两口,抬头看见天井上方那一小方天空,有鸟飞过去,也不叫,就那么滑过去,那一刻你会觉得,时间在胃里,不在手机里。

下午别去挤刘氏庄园,除非你对那些老家具真有兴趣,我建议你去古镇边上那个老茶铺,不是那种新装修的网红茶舍,是那种竹椅子摆了一大片,地上还有瓜子壳和花生壳的老茶馆,茶十块钱一杯,绿茶,茶汤浑黄,不讲究,老板是个中年妇女,提着铜壶满场跑,谁杯子浅了就给续上,也不问你还要不要,你找把竹椅子坐下,把腿伸直,看旁边老爷子下棋,他们下棋不说话的,只有棋子敲在木板上的声音,啪、啪,脆生生的,偶尔谁走了一步臭棋,也只是摇头,嘴里啧一声,你可以在这样的环境里眯一觉,那种半睡半醒的状态,耳边是茶馆里嗡嗡的人声,像白噪音,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,竹椅把你的背硌出了印子,汗衫上沾了几片不知道哪棵树上掉下来的碎叶子。
傍晚的安仁更好看,游客开始散去,街灯亮起来,不是那种LED的冷光,是暖黄的路灯,照在公馆的灰墙上,墙上一道一道的,不知道是风化的痕迹还是树的影子,你沿着老街慢慢走回去,经过一家卖油纸伞的铺子,老板娘在收外面的货架,看见你经过,笑一下,说:“耍安仁哇?买到啥子好东西没得?”你说没有,就随便转了转,她也不多问,继续收她的伞,这一刻你会觉得,你不是游客,你像在这里生活了很久的人,只是在晚饭前出来走一遭。
晚饭就不在古镇吃了,开车到大邑县城,找一家苍蝇馆子,一碗豆花,一碟卤肉,一盘凉拌折耳根,豆花是胆水点的,紧实,蘸水香,是用鲜胡豆酱加了木姜油调出来的,卤肉肥瘦相间,切得薄,蘸干辣椒面,入口先香后辣,折耳根是野生的,根粗,叶子嫩,拌的时候加了一点糖和醋,压住了土腥味,只剩清脆,你吃完了,结账,三十多块钱,老板问你吃饱没?你说饱了,他说下回再来耍,你点点头,推门出去,外面已经全黑了,县城的灯光不大亮,但足够你找到回成都的方向。
回去的路上,车里的广播放到一*老歌,是齐秦的《大约在冬季》,你跟着哼,哼到一半忘了词,就笑,车窗开着,夜风凉,带着稻田地里的青蛙叫,你突然觉得,成都人到周末,其实需要的不是远方,就是这么一个不近不远的地方,让你把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事情,都留在竹椅背上,留在茶碗底,留在那碗血旺的红油里。
然后星期一,继续去上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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