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台州起飞的时候,天还阴着,下点小雨,那种黏糊糊的湿气往骨头缝里钻,两个多钟头落地成都,一出舱门,嚯,太阳明晃晃的,空气里飘着一股花椒混着茉莉花茶的味儿,说不清道不明,但就是跟浙江完全两码事。
朋友在双流接我,*句话不是“累不累”,是“饿不饿?先吃碗肥肠粉垫垫。”台州人的胃是海鲜喂大的,我本来对“粉”这个字没什么期待,结果端上来红油汪汪一碗,肥肠处理得干干净净,嚼起来又糯又弹,红薯粉滑得筷子都夹不稳,嗦完粉,额头冒汗,整个人像被打通了任督二脉,台州也有面结粉丝汤、姜汤面,但成都这碗粉,是另一种性格,泼辣、直接,不跟你商量。
来成都之前,我做了点攻略,什么宽窄巷子、锦里、武侯祠,结果朋友摆摆手:“那些地方你去挤嘛,我这个本地人就不陪了。”于是*天我们哪儿都没去,就在玉林路的老小区里转,巷子窄窄的,两边梧桐树把天遮了一半,楼下麻将桌一个挨一个,大爷大妈打得噼里啪啦,旁边趴着只橘猫,眼睛眯成一条缝,路过一家卖蛋烘糕的小摊,两块钱一个,奶油加肉松,我站在路边连吃三个,朋友笑我:“你们台州人不是爱吃嵌糕吗?这算成都版嵌糕。”我仔细一琢磨,还真有点那个意思,都是皮子裹万物,但蛋烘糕是甜的咸的都能往里头塞,比嵌糕还野。
下午去人民公园,鹤鸣茶社果然人多,竹椅子摆得密密麻麻,掏耳朵的师傅叮叮当当地敲着镊子,我们要了两碗盖碗,二十块钱,竹壳热水瓶自己续,旁边一桌老大爷在摆龙门阵,声音大得跟吵架一样,仔细听是在讨论昨天那场麻将哪张牌打错了,我靠在椅背上,阳光从梧桐叶缝里漏下来,风一吹,光影晃啊晃,台州人喝茶也讲究,但多是清茶细品,哪像成都人,喝茶喝出了一种“老子今天啥子都不想做”的架势,这种松弛感,学不来的。
晚上朋友带我去吃串串,我以为是火锅的缩小版,结果完全不是一回事,签签在冰柜里码得整整齐齐,想吃什么拿什么,更后数签子结账,台州人吃火锅喜欢海鲜、肥牛,在这儿全被牛肉的十八种做法打败了——香菜牛肉、折耳根牛肉、泡椒牛肉、金针菇牛肉……我拿了一把又一把,朋友说你悠着点,后头还要吃冰粉,我摆摆手表示无所谓,结果辣得眼泪鼻涕一起流,猛灌了两瓶唯怡,那花生奶跟台州的花生奶不一样,更浓更甜,解辣倒是一把好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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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去了趟大熊猫基地,说来惭愧,台州没有熊猫,我活了三十来年*次见活的,人山人海,挤在围栏外头看一只幼崽从树上摔下来,滚了两圈,爬起来继续啃竹子,旁边小姑娘尖叫“好可爱”,我也跟着傻笑,出来的时候在纪念品店买了个熊猫发箍,五块钱,戴在头上招摇过市,朋友说:“你一个台州人跑到成都来装嫩。”我说这叫入乡随俗,谁让滚滚确实可爱呢。
其实成都更让我意外的不是景点,是那种“过日子”的感觉,台州人过日子也讲究,但讲究的是海鲜要新鲜、生意要活络、房子要买在好学区,成都人过日子,好像更在意今天晚饭吃什么、明天去哪个坝坝晒太阳、周末约谁打场牌,你要说这是懒散,可人家该上班上班,该挣钱挣钱,只是挣完钱*时间就花在吃喝上,绝不含糊。
临走前一天,朋友硬拉我去吃了顿川菜,夫妻肺片、麻婆豆腐、回锅肉、水煮鱼,摆了一桌子,我夹起一筷子回锅肉,灯盏窝卷得漂漂亮亮,豆瓣酱香得钻鼻子,突然就想起台州的家烧黄鱼了,也是这么香,只是一个是浓油赤酱的鲜,一个是麻辣鲜香的醇,两地隔着两千公里,味道完全不一样,但吃到嘴里的那股子满足感,是相通的。
上飞机前,朋友塞给我一包火锅底料:“带回台州去,想成都了就在家里煮。”我接过来,心里想的是,有些东西带得走,有些带不走,比如玉林路的风,人民公园的盖碗茶,还有那些坐在竹椅里一下午不说话也不觉得浪费时间的人。
落地台州,天还是阴的,我拎着行李站在路边等车,手机里弹出一条消息:下次来,带你去耍青城山,后山凉快,可以打一下午牌。
我回了一个字:好。
然后把火锅底料放进包里,心想今晚先煮一顿,解解馋再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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