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都的冬天,有一种往骨子里钻的湿冷,那种冷,穿再厚也挡不住,像是有看不见的丝线,缠着关节,隐隐地酸,所以每年一到十二月,我的脚底板就痒,心里头就慌,只想往南边跑,今年没多犹豫,机票一订,背包一甩,就走了,还是那条老路线,先飞三亚,再转万宁,别人问我为啥老去海南,不腻吗?我总说,去三亚是例行公事,去万宁,才是真放假。
飞机落地凤凰机场,舱门一开,那股熟悉的、带着海腥气的热风扑面而来,浑身的毛孔“唰”一下就张开了,打车去酒店的路上,司机是个东北大哥,一路跟我唠,说这两年三亚的东北人少了好些,都往陵水、万宁跑了,我看着窗外掠过的椰子树,心里头盘算着,这次又能吃到哪家好吃的清补凉,三亚对我来说,太熟了,熟得像个老朋友,但老朋友也有老朋友的毛病——人多,吵,哪儿哪儿都要排队,尤其是亚龙湾那一片,沙滩上乌泱泱的全是人,想找个清净地儿拍张照都难,不过三亚的好处是,配套是真成熟,你要什么有什么,五*酒店挨着排,海鲜市场热闹到后半夜,有时候人就是这样,一边嫌它俗气,一边又离不开它的方便,在三亚待了两天,哪儿也没去,就在酒店泳池边泡着,或者傍晚去大东海边上走走,看看那些跳广场舞的大姐们,我知道,重头戏在后头。
前两天算是个过渡,把成都带来的那一身寒气给抖落干净了,真正让我眼睛一亮的,是坐高铁去万宁的那段路。
高铁也就半个小时多点,屁股还没坐热,就到了,一出站,感觉立马不一样了,空气还是那个空气,但声音小了,节奏慢了,路边等客的摩的师傅不再扯着嗓子拉人,就蔫蔫地坐在车座上,看你一眼,问一句“去日月湾不?”,那感觉,像是从一个大商场走进了自家小区。
我去万宁,只干一件事:冲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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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月湾那条街,不长,但走起来特别有味道,路两边全是冲浪俱乐部、小酒馆、咖啡店,墙上画满了夸张的涂鸦,地上偶尔还能看见几片摔坏的冲浪板残骸,这里的人,脸上都晒得黑红黑红的,头发被海风吹得乱糟糟,穿着背心裤衩就出门,他们走路的姿势都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劲儿,好像天塌下来也得等这波浪过去了再说。
我找了个熟悉的俱乐部,租了块板,换上湿漉漉的防寒服——对,这里虽然是热带,但冬天的海水其实还是有点凉的,不穿长袖的防寒服还真扛不住,教练是个当地的年轻小伙,皮肤黝黑,一口不太标准的普通话,但人很实在,他跟我说,今天浪小,适合新手,可对我这种半吊子来说,浪小意味着更费劲,果不其然,一下水,刚趴到板上,还没划两下,一个白浪头就打过来,直接把我拍进了海里,咸涩的海水灌进鼻子和嘴巴,那滋味,别提多“醒神”了。
但奇怪的是,被海浪卷了几个跟头之后,我反而觉得浑身通透了,海水是凉的,太阳是辣的,但心里头那更后一点从成都带来的、不*的烦躁,好像被这几个浪头给打散了,我趴在冲浪板上,随意地划着水,看着远处一道接着一道的浪墙,也不急着追了,就那么漂着,像块木头一样,那种时候,脑子里是空的,什么粉丝量、阅读量、选题会,统统滚蛋了,你只能听见海浪的声音,一涨一落,规律的、原始的,像地球的呼吸。
冲完浪,浑身像散了架,胳膊腿儿都抬不起来,就近找一家路边摊,要一碗后安粉,一个椰子,粉汤上飘着几片猪杂,喝一口,鲜,烫,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,椰子水清甜,灌下去,感觉又活过来了,隔壁桌几个年轻人正在聊天,听口音是广东过来的,说着今天抓到几道浪,谁谁谁又“洗海水”了(就是被浪打翻),笑得前仰后合,我吸溜着粉,听着他们的笑闹,突然觉得,这种不修边幅的生命力,才是旅行更迷人的东西。
跟三亚一比,万宁确实挺“破”的,没有那么多豪华酒店,没有什么高端商场,连路灯都稀稀拉拉的,晚上从海边走回民宿,要经过一段没有灯的土路,得用手机打着光,但这感觉真好,你能听见虫鸣,能看见星星,能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踩在泥土上,这种粗糙感,反而让人踏实。
在万宁的几天,基本就是白天冲浪,傍晚骑车,租一辆小电动,沿着那条据说是全国更美的旅游公路一直开,左边是山,右边是海,风吹得耳朵呼呼响,有时候停下来,就坐在路边的礁石上发呆,看太阳慢慢沉下去,把半边天都染成橙红色,那一刻,心里头什么念头都没了,就觉得,从成都几千公里跑过来,就为看这一眼,也值了。
临走那天下午,我又去了趟海边,这次没带板,就卷起裤腿,在浪花里踩来踩去,一个小女孩跑过来,把她捡的贝壳给我看,说这是她今天找到的更好看的一个,我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,她满意地跑开了,看着她跑远的背影,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句不知道该不该写的话:
三亚就像一个保养得当的贵妇,周到体面,但她总归是端着点架子,万宁呢,更像是那个光着脚丫、头发有点乱、笑起来眼角有细纹的姑娘,她不会跟你说什么大道理,但你就是愿意跟她待着,哪怕一句话不说,也觉得舒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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