朋友问我五月去哪儿,我说川西,他愣了一下,说那不是十一才去的地方吗,我说你错了,五月的川西,才是它更不讲道理的时候。
我不太会写那种“此生必去”的文章,但你真让我说,五月的川西,我只能用四个字——不想回来。
四月底我从成都出发,走318,过雅安,翻二郎山,车窗开着,风灌进来,带着点凉,但不是冬天那种刀子似的冷,是山里的风,湿漉漉的,夹着新长出来的草味,过了隧道,天突然就亮得发白,云是一朵一朵的,低得好像伸手就能拽下来,那种感觉很奇怪,好像你从一个灰**的盒子里被倒了出来,眼前突然就宽了。
到了康定没停,直接往新都桥走,折多山垭口还有雪,但路是通的,我没吸氧,也没觉得多喘,反倒看见几个穿短袖的小伙子在那儿蹦着拍照,五月的好处就在这儿,雪还在,但不冷,太阳一晒,羽绒服都不用穿,垭口的风很大,经幡吹得哗哗响,像有无数人在念经,我站了一会儿,忽然觉得脑子里空空的,平时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,被风一吹,没了。

新都桥这个季节不算更好,树才刚冒芽,黄绿黄绿的,不像网上那些金秋大片,但我觉得挺好,人少,安静,沿路偶尔能看见牦牛慢悠悠过马路,你按喇叭它也不理你,客栈老板是成都人,说五月是淡季,房价便宜,吃饭也不用排队,他给我煮了碗面,加了煎蛋,又端了杯茶坐在门口跟我聊,他说他更喜欢五月,因为游客少,能看到川西本来的样子。
“本来的样子”这个说法我琢磨了一下,就是那种不急不忙的、云在山上投下大块大块阴影的、河里水不大但很清的样子,山坡上的草刚返青,藏民的房子白墙红窗,远处雪山露出一截尖,像是从云里偷偷伸出来的。
在新都桥待了两天,往塔公走,塔公草原还没全绿,但那种嫩绿混着枯黄的草色,反而更有层次,远处雅拉雪山一直跟着我们,车*个弯它就换个角度,有时候被云挡住了,等一会儿云散了,整座雪山白得刺眼,五月就是这点好,云多,变化快,你永远猜不准下一秒会看到什么,我蹲在路边拍照,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嚓响了一声,旁边一个骑车路过的小哥听见了,笑着喊了声“老哥注意身体啊”,然后骑远了,我冲他摆摆手,忽然觉得出来走走真好,连陌生人的调侃都让人舒坦。
到塔公寺转了转,没进去,就在外面看着那些转经的人,有个藏族阿妈,背有些弯了,走得很慢,但每一步都很稳,她手里那串珠子磨得发亮,嘴里不知道念着什么,我跟在她后面走了半圈,心里说不清为什么,就是觉得踏实。
晚上住在路边一个藏家乐,老板叫扎西,四十来岁,脸黑红黑红的,笑起来牙齿特别白,他给我倒了酥油茶,说五月来的人少,房间随便挑,我挑了间窗户朝西的,想看日落,结果那天天阴,日落没看见,反倒半夜下了场雨,雨打在屋顶上,滴滴答答的,我躺在床上,听着雨声,想起城里那些半夜还在闪的霓虹灯,忽然觉得特别远,像上辈子的事。
第二天早上起来,天晴了,太阳照在对面的山上,山腰有层薄雾,像系了条白丝带,我站在门口刷牙,冷得直哆嗦,心里却热乎,扎西已经在院子里喂牦牛了,嘴里哼着藏歌,调子我听不懂,但好听。
之后往丹巴走,路不太好,有些地方在修,堵了差不多一个小时,堵车的时候我下车抽了根烟,旁边大货车司机也下来,我们都没说话,就看着路边的溪水往下冲,水声很大,把一切都盖过去了,那一刻我忽然觉得,堵车也没那么烦了。
到丹巴的时候天又阴了,甲居藏寨在云雾里若隐若现,那些房子一层一层地磊在山坡上,像从地里长出来的,我没住寨子里,就开车上去绕了一圈,路很窄,会车的时候心惊胆战,有个小姑娘在路边卖樱桃,红彤彤的,用一片大叶子包着,我买了十块钱的,她数了数,又往我袋子里多抓了一把,说“叔叔你慢慢吃”,我笑了,说叔叔牙口不好,她也笑,露出两颗小虎牙。
回成都的那天,我起得很早,天还没亮透,路上已经有些微光从山背后透出来,我开得很慢,没放音乐,就听着风声和轮胎压过路面的声音,过了折多山,天一下子亮了,那种亮不像城市里的阳光,像有人在山上泼了一桶金水,我踩了脚刹车,把车停在路边,下来看了几分钟,没拍照,也没发朋友圈,就那么看着。
后来我想,为什么五月去川西,可能是因为它还没被暑假的游客塞满,还没被秋天的摄影团包场,还没到冬天那般冷峻,它还在醒来的过程中,冰雪将融未融,草色将绿未绿,风里有冬天的更后一点脾气,也有春天的一点温柔,这种时候去,你碰到的就是它更真实的样子——不打扮,不着急,不讨好谁。
所以如果你问我五月去哪儿,我不会再犹豫,我会说去川西吧,但要提前说好:去了可能就不想回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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