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秋天在理塘西城门拍照,穿的那件墨绿色帆布工装，袖口磨得发白，领子洗得变形，结果发完视频被三百多个人追着问链接，有人在评论区说这衣服像他爷爷修拖拉机时的工作服，也有人说像县城录像厅老板的行头，但我穿着它从成都一路晃到拉萨，中途在然乌湖边上被三个骑摩托的大哥拦下来问哪儿买的。
川藏线上的工装早就不是新鲜物件,你随便找个垭口蹲半小时，能看到至少五种不同褪色程度的靛蓝、卡其、军绿在风里飘，318国道本身就是个大型工装秀场，只不过模特们脸上都挂着晒伤妆，脚上踩着踩满泥的靴子。
价格这事儿挺邪乎,我在康定一家户外店看见过一件“高原专用战术工装”，吊牌价一千二，布料摸起来跟我在成都荷花池花八十块买的差不多，老板说这是防泼水面料，我说老板你这防泼水还不如我吐口唾沫实在，他笑了，说那你买我的还是买你身上这件。
我身上这件是出发前在成都磨子桥附近一个劳保用品店翻出来的,老板从货架更底层拽出个蛇皮袋，里头塞了十几件类似款，全是灰，他说这是原来给某汽修厂做的工装，厂子倒闭了清仓，一件五十五，我试了件XL的，肩膀刚好，腰身能塞进去两件抓绒，没犹豫就拿下了，后来这衣服经历了高尔寺山的冰雹、怒江七十二*的尘土、米拉山口的暴雪，洗了不知道多少回，反而越来越跟身体长在一起似的，有次在波密的客栈晾衣服，老板娘说你甭晾了，这衣服晾不晾一个样，反正颜色本来就旧，我说这叫战损版，她听不懂，我就说这衣服在川藏线上活下来了。
你要是去淘宝搜“川藏工装”，价格能差出一百倍，有三十九块九包邮的，也有日本复刻品牌卖四千多的，中间夹着各种军版、元年、古着、重水洗之类的词儿，我一个做服装的朋友跟我说，那些贵的所谓复古工装，出厂前就要经过石磨水洗、酵素洗、喷砂处理，说白了就是人为做旧，我问他那我在川藏线上风吹日晒雨淋一个月，算不算天然的做旧，他愣了几秒说，算，但那种旧法不匀称，容易有一股酥油和尾气的混合味儿。
在左贡住过一家青旅,墙上挂满了全国各地骑行者留下的T恤和外套，五颜六色跟联合国旗似的，老板指着一件破得只剩半截袖子的衬衫说，这是个姑娘从上海骑过来的，到这儿把衣服脱下来挂墙上，说它陪她骑了四千公里，扔了可惜，带着累赘，我凑近看了看，那衬衫胸口位置有个烫出来的小洞，不知道是不是抽烟时弹灰烫的，老板说有个广东来的客人要出三百块买走，他没卖，我问为啥，他说那姑娘说不定哪天回来看见衣服没了，会难受，我说你加个微信让她再寄一件旧的来不就得了，他说那你得问她愿不愿意，那件是优衣库的，原价才一百九十九。
后来我在拉萨八廓街附近又看见同款衬衫,挂在户外用品店里，标价六百八，吊牌上印着“藏地纪念版”，旁边一个游客正拿起来比划，导购说这衬衫防紫外线指数五十加，我心想你穿着它去大昭寺门口晒一下午试试，看看防不防得住拉萨的太阳。
我那件五十五块的工装更后留在林芝一个藏族大哥家里了,他从八一镇开车送我回成都方向，到通麦天险那段我吐得昏天黑地，吐完靠在路边，他从后备箱拿了件军大衣给我披上，我顺手把工装脱下来搭在他反光镜上，说大哥你拿去穿吧，这衣服没瞎标价，但它扛得住，他摆摆手说衣裳不要，人没事就行，后来车修好了，那衣服还挂在反光镜上，风一吹袖子就往前指，像是还要往拉萨去。
回成都之后我又去了那家劳保店,想再买一件，老板说早没了，那种老库存哪能一直有，我说那有没有类似的，他从货架上拿下一件卡其色的，标价一百二，我摸了摸料子，薄了不少，他说现在都这样，贵了你们喊*，便宜了你们嫌差，中间价位的又看不上。
我说那到底多少钱合适,他说你自己心里没数吗。
我想了想,可能川藏线上那些工装值多少钱，取决于你穿着它走了多远，又或者取决于别人看见你穿着它站在垭口的时候，觉得你像不像个真正在路上的人，有些人花四千买件做旧的，有些人五十块穿出个战场成色，更后挂在墙上的和挂在反光镜上的，都叫工装。
只是洗的时候悠着点,别把那股子酥油和尾气的混合味儿洗没了，那是免费的，也是无价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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