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*次去九寨沟,是整整十年前,那时候还在上大学,揣着暑假打工攒下的两千块钱,坐了一夜的硬座,从成都摇摇晃晃到了九寨沟县城,又转了一辆快要散架的中巴车,才算是真正到了沟口,那一路的颠簸,现在想起来,屁股都还隐隐作痛。
但进沟的那一瞬间,所有疲惫全没了,说来你可能不信,我这个从小在城里长大、看惯了自来水管里流出来的水的人,*次见到五花海的时候,眼眶居然有点发热,那种蓝,那种绿,那种透,像是有人把一整块巨大的翡翠砸碎了,又小心翼翼地镶嵌在山谷里,水底的枯木、钙化的枝丫,历历可见,阳光打在上面,光影流转,恍恍惚惚的,像时间本身凝固在了水里。
十年前的我,傻乎乎的,还伸手想去摸一摸那水,手刚伸出去,就被旁边一个戴红袖章的大爷吼住了,大爷操着一口浓重的川普,说这水娇贵得很,人手上的油脂沾上去,水面那层微生物膜就坏了,我讪讪地缩回手,心里还有点不服气,觉得不就是一汪水吗,至于这么上纲上线。
后来我才慢慢明白,大爷说得一点都没错。

九寨沟的水,确实是有魂的,它的美,恰恰在于那种*的脆弱,钙华景观的形成,需要数万年的沉淀,需要水温、水质、矿物质含量都维持在一个极其精妙的平衡里,任何一点外来的扰动,都可能造成不可逆的破坏,我们人类啊,总觉得自己是去“欣赏”自然的,但很多时候,我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负担,呼出的二氧化碳,鞋底带进去的泥土和草籽,防晒霜里那些化学物质,甚至仅仅是说话时飘散的口水飞沫……这些我们根本意识不到的细节,对于那片纯净的水世界来说,都可能是沉重的压力。
2017年那场地震,我是在新闻上看到的,火花海决堤,诺日朗瀑布垮塌,画面里那些残败的景象,让我愣了很久,那种感觉很奇怪,明明只是去过一次的地方,却像是自己珍视了很久很久的一件瓷器,突然被打碎了,我当时甚至有一种荒谬的自责感,觉得自己当年去的那一趟,是不是也成了压垮它的其中一根稻草,哪怕只是微乎其微的一点重量。
震后重建的那几年,我一直在关注九寨沟的消息,听说景区关闭了很长时间,进行自然恢复和人工干预相结合的修复,说实话,我心里是忐忑的,怕他们修复得太过,抹掉了自然的痕迹,变成了一座了无生趣的“盆景”;又怕修复得不够,那些绝美的海子就此消失,成为*的遗憾。
直到去年秋天,我终于有机会再去了一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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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发前,我做了很多心理建设,告诉自己不要抱太高期望,毕竟经历了那么大一场灾难,怎么可能还跟从前一样呢?
进沟的流程确实不一样了,每天的游客数量被严格限制,必须提前很久在网上预约,门票也贵了不少,摆渡车换成了更环保的电动车,安静地滑行在山路上,栈道大多是新建的,离水面似乎更远了一些,护栏也更高了。
我先去看了火花海,它没有完全恢复成原来的样子,溃坝的地方经过处理,形成了新的叠瀑景观,水流层次分明,奔腾而下,反而有了一种之前没有的、充满力量感的野性美,这大概就是大自然的自我愈合能力吧,它用伤疤,重新雕刻了自己的容颜。
诺日朗瀑布也还在,只是身形消瘦了一些,水流不再像以前那样铺天盖地地倾泻下来,但飞溅的水雾在阳光下,依然架起了一道彩虹,我站在观景台上,身边熙熙攘攘的全是人,拍照的、直播的、大声惊叫的,热闹得很,我想找个安静的角度拍张照都很难,到处都伸着自拍杆。

这大概就是九寨沟现在更真实的模样,它依然是美的,美得惊心动魄;但它也是吵闹的,被无数双眼睛、无数个镜头层层包围,我们一边惊叹于它的绝色,一边又在无形中消磨着它的灵气。
太阳快落山的时候,我走在出沟的栈道上,看到一个小姑娘,大概五六岁的样子,手里捏着一个糖纸,四处张望找垃圾桶,她的妈妈在旁边温柔地说:“拿好,不能丢在地上哦,海子会哭的。”
听到那句话,我忽然就觉得,或许还是有希望的。
我们这些普通的游客,千里迢迢跑来看一眼这片水,带不走什么,但可以做到尽量少留下什么,带走照片和记忆就好,别让那些化学洗涤剂、那些随手丢弃的垃圾、那些任性的好奇,成为压垮这片脆弱美景的负担。
九寨沟的水,是这个星球上独一无二的馈赠,而文明游览、克制地亲近,大概是我们能还给这片山水,更体面的一份债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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