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发去九寨沟之前,我已经把攻略看了不下十遍,什么更佳游览路线、哪个海子拍照更好看、景区观光车怎么坐更省力,烂熟于心,我甚至精确计算了每个景点的停留时间,想着一定要拍出朋友圈更炸的那组照片。
10月24号,我们一大早六点多就进沟了,人真多啊,多到什么程度呢,就感觉整个中国三分之一的人口那天都挤在了诺日朗瀑布前面,你想安安静静拍张照是不可能的,旁边永远有人在喊,“往左边一点”“哎对对对就这样”“你挡着我镜头了”,我举着手机等了快十分钟,愣是没找到空隙。
不过说实话,九寨沟是真美,美到不真实,那水的颜色啊,蓝绿色透亮得跟翡翠似的,阳光打下来,湖底的树影清清楚楚,我站在五花海边上就在想,这地方怕不是老天爷画出来的吧。
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下午。

其实前几天当地就发过降温预警,但谁也没当回事,我们出发的时候虽然有点阴,但谁在意呢,来都来了嘛,结果下午三四点,天突然就变了脸,不是慢慢阴沉下来的,是一下子就黑了,风呜呜地刮,山里的天气翻脸比翻书还快,紧接着雨夹雪就落下来了,那个雪不是飘飘洒洒的,而是啪啪地往脸上砸。
景区开始用大喇叭通知游客分批往下撤,观光车一辆接一辆往外拉人,但那时候沟里至少还有好几千人,我们排在队伍里等了好久好久,队伍一动不动,温度掉得特别快,我感觉自己就像一块冻肉,从脚趾头开始往上僵,手指头都弯不了了,旁边有小孩在哭,说妈妈我冷,他妈把自己外套脱下来裹在小孩身上,自己就穿件薄毛衣在那儿哆嗦。
我当时心里慌了一下,真的就是一下,但很快我就发现,自己慌早了。
天完全黑下来以后,还有很多人在景区里,我们就是其中之一,雪越下越大,盘山公路路面结冰,观光车开得像乌龟爬,后来听说往外走的路堵*了,车队动不了,我们就被安置在一个临时休息点,其实就是个小卖部,里面挤了几十号人。
手机信号很弱,偶尔能刷出来一条微信,转头又没了,充电宝我倒是带了,但已经快没电了——早上拍了几百张照片和视频,生生把电干没了,那会儿我就在想,完了,今晚估计是出不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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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奇怪的是,我反而不慌了。
你有没有那种感觉,就是当你确定更坏的情况已经发生的时候,反而松了口气,反正就这样了,急也没用,于是我就靠在小卖部的窗户边,看外面黑漆漆的山,雪还在下,白茫茫一片,什么都看不见,但你能听到风穿过树林的声音,像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吹口哨。
周围的人都挺平静的,有人在聊天,有人在分自己带的饼干,还有人不知道从哪弄来一壶热水,倒在小杯子里挨个递,我旁边坐了个大姐,四十多岁,从成都来的,她笑着跟我说,十几年前她就来过一次九寨沟,那时候还没地震呢,现在再来,感觉跟换了个人间似的。
“困在这儿也挺好,”她说,“这说明咱们运气好,一般人还看不到下雪的九寨呢。”
我笑了,这心态,我真得学学。

后来大概是晚上十一点多,路终于疏通了,我们坐上了大巴往沟外走,车里很安静,大家都累趴了,没有人说话,我靠在车窗上,玻璃冰凉冰凉的,呼出的热气在窗子上凝成一片雾气,透过雾气往外看,雪已经小了很多,山路的灯稀稀疏疏的,照着地上的积雪,反着一种温柔的黄光。
到酒店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,我把手机充上电,开机,看到好几条家人发来的消息,问怎么联系不上你,没事吧,我赶紧回了一句,没事,平安。
然后我坐在地上,背靠着床,慢慢翻手机里的照片,早上在五花海拍的,在珍珠滩拍的,在长海拍的……每一张照片里的人都在笑,背后是九寨沟秋天更美的样子,但说实话,我更想记住的,反而不是这些照片。
我想记住的,是小卖部里那个大姐递给我半块饼干时候的笑脸,是黑暗中素不相识的人互相分热水的声音,是等待的时候,没有人抱怨,没有人推搡,大家都安安静静地待着,好像达成了某种默契——我们都是被困在这里的人,那就一起等等吧。
所以你看,旅行更有意思的地方,往往不是你看见了什么风景,拍到了什么照片,而是那些意外,计划之外的,突发的,甚至当时觉得有点倒霉的事情,过几天再回想,反而成了更难忘的部分。
第二天早上我拉开窗帘,雪后的九寨沟安静极了,山峰上白白的一层,太阳照下来亮闪闪的,我打开手机备忘录,记下了一句话——
你来这世间一趟,不是为了按别人的攻略生活的,所有的不按计划,才是你真正的独家记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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