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实话,我一开始真没打算跟这趟车。
朋友让我去拍素材的时候,我心里是拒绝的,你想啊,一列火车,满满当当全是退休大爷大妈,整个车厢里飘着降压药味儿和茶叶蛋味儿,走两步就得给人家让座,这种体验能好到哪去?但架不住朋友说报销车费,我一咬牙一跺脚,上了。
结果呢?打脸来得太快。
火车从成都北站出发那会儿,天刚**亮,我把行李往铺位上一扔,打算补个觉,刚躺下,隔壁铺位一个穿花衬衫的大爷就敲我床沿:“小伙子,起来拍日出,这趟车过了宝鸡就进秦岭了,好看得很!”
我当时心想,大爷您精神头也太足了吧,但看着他满脸期待的样子,我也不好意思拒绝,就爬起来靠在窗边瞎拍,结果真香了——车过秦岭的时候,云雾缭绕得像仙境,大爷掏出手机比我拍得还起劲,一边拍一边哼歌,什么《草原之夜》《吐鲁番的葡萄熟了》,整个车厢都跟着唱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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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承认,那一刻我有被感染到。
这趟“成都至新疆夕阳红专列”,官方名字叫“大美新疆·银龄之旅”,可在我看来,这哪是什么银龄之旅,分明是一群“老顽童”的狂欢,带队的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,姓刘,大家叫她刘团长,她嗓门大得惊人,在车厢里用对讲机喊话:“各位叔叔阿姨,下午三点在餐车集合,有包饺子活动!谁要是不来,晚上的广场舞没他的份!”
你以为她开玩笑?不,她是认真的,这群老人每天雷打不动,下午包饺子,晚上在车厢连接处跳广场舞,那个地方窄得要命,几个人挤在一起,音乐一响,扭得比年轻人还嗨,有个张阿姨,六十八了,跳起新疆舞来那叫一个带劲,转圈的时候头巾飘起来,活脱脱一个老版迪丽热巴。
我坐在旁边啃着哈密瓜看他们跳,一个戴眼镜的大爷凑过来跟我聊天,他说他姓王,退休前是中学老师,老伴走了三年了,这是他第二次跟夕阳红团出去玩。“上次去的是西藏,”他推了推眼镜,“高原反应都没劝退我,我还挺得意。”我说那您身体不错啊,他嘿嘿一笑:“哪呀,我就是想趁着还能动,多看看,你说我们这一辈子,年轻的时候忙着挣钱、养孩子,退休了还得带孙子,好不容易孙子大了,身体也大不如前了,要再不出去转转,就真没机会了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很轻松,我却有点鼻子发酸。
火车晃晃悠悠走了三天两夜,从四川盆地一路钻到河西走廊,再到哈密、吐鲁番,沿途的风景变化特别大,刚出四川的时候还是青山绿水,到了甘肃就变成黄土戈壁,满眼都是苍凉,可这群老人一点都不觉得苦,反而兴致勃勃,每到一个站,哪怕只停十分钟,他们也要冲下去拍照,有次在柳园站停靠,几个阿姨发现站台上有个卖烤红薯的,呼啦啦围过去,一下买了二十几个,硬是把人家的摊子买空了,然后她们抱着红薯上车,分给全车的人吃,车厢里全是红薯的甜香,还有笑声。
我突然觉得,这趟旅行的意义,可能不光是看风景。
到了乌鲁木齐,刘团长安排大家去大巴扎,我本来以为就是逛市场买东西,没想到这群老人个个都是砍价高手,有个阿姨看中了一条披肩,维族小伙子开价一百八,她老人家不紧不慢地还价:“二十,卖不卖?”小伙子都愣了,说阿姨你这砍得太狠了,阿姨一笑:“我儿子在淘宝上卖这个的,成本价我都清楚。”更后五十成交,她美滋滋地围上披肩,冲我挤眼睛:“小伙子,学着点。”
在吐鲁番的火焰山下,地表温度四十多度,我热得直冒汗,可这群老人穿着防晒衣、戴着草帽,硬是在那里拍了一个多小时,张阿姨还非要爬到那个更高的沙丘上,说要拍一张“老当益壮”的照片,她老伴在后面举着自拍杆追,一边追一边喊:“慢点慢点,摔了我可不背你!”嘴上嫌弃,脚下比谁都跑得快。
夕阳西下的时候,我们坐在葡萄架下面吃葡萄,王大爷端着一杯葡萄酒,忽然感慨了一句:“你说咱们这辈子,是不是就像这串葡萄?刚开始青涩,慢慢变紫,更后变成酒,越陈越香。”旁边的老伙伴们都笑了,说老王小作文写得好,但他自己没笑,眼神挺深的。
返程的火车上,大家明显都累了,但精神头还是足,有人在打扑克,有人在唱红歌,还有人围着刘团长商量下一次去哪儿,有人说去海南,有人说去云南,王大爷说他想去漠河看极光。
刘团长拍板:“好,那就定明年六月份,北极村走一趟!”
车厢里一阵欢呼。
我靠在铺位上,看着窗外黑漆漆的戈壁,心里忽然特别羡慕他们,你说人这一辈子,更怕的是什么?不是没钱,不是没时间,而是没有了那股“想出去看看”的劲儿,这些老人,头发白了,脸上褶子多了,腿脚也不利索了,可他们心里那团火,比很多年轻人还旺。
这趟成都到新疆的夕阳红专列,拍的素材够我用好几个月了,但说实话,更打动我的不是风景,而是那些花衬衫、大嗓门、烤红薯的香气,还有跳广场舞时被踩了脚也不生气的笑骂声。
如果你问我,下次还跟不跟夕阳红团?
我想我会说:大爷,给我留个铺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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