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宜宾的长江边碰见那支骑行队的时候,我正蹲在合江门广场啃一只李庄白肉,油顺着指缝往下滴,他们不是突然出现的,是先听见一串铃铛响,叮叮当当的,不紧不慢,像老茶馆里慢悠悠的评书开场,然后才看见那些花花绿绿的骑行服,红得扎眼,蓝得鲜亮,在灰扑扑的江风里一跳一跳的。
领头的是个姓陈的大姐,头发白得挺好看,不是那种染了又褪色露出发根的枯黄,是整头的银白,像是故意要配她那条玫红色的魔术头巾,她骑着一辆老式的二八凤凰,大杠上挂着一个保温杯,杯身上贴着几张褪了色的贴纸,仔细看,是年轻时流行的港星。
“小兄弟,拍抖音啊?”她冲我笑,牙缺了一颗,说话有点漏风,“别拍我们了,拍江嘛,这会儿太阳要落了,江面要变颜色了。”
我没拍抖音,相机挂在脖子上,但她不信,说现在年轻人都是手机不离手,我也没解释,把白肉更后一口塞进嘴里,油乎乎的手在裤子上蹭了蹭,问她:“你们这是去哪啊?”
“回来咯。”她拍拍车把,“骑了六十公里,去南溪看了江边那棵大黄葛树,哦,就是树洞里能坐进去打盹的那棵,你晓得吧?”

我晓得,那棵树在本地有点名气,树干粗得四个人合抱都不一定抱得过来,树洞里常年有老人在里面摆个棋盘,只是我没想到有人会专门骑六十公里去看它,来回一百二,就为了一棵树。
队伍渐渐都到了,大概七八个人,年纪更轻的估计也有五十五往上,有个戴鸭舌帽的瘦高个儿在给旁边的人递藿香正气水,被拒绝了,说“我又没中暑你咒我”,还有个胖乎乎的阿姨从车筐里掏出一个小马扎,往地上一放,直接坐在江边开始剥橘子,橘子皮剥成一条连续的螺旋,手法极其熟练,她把橘瓣分给旁边的人,分到陈大姐时,陈大姐摆手说牙疼,她就掰了一小瓣说“这个甜,不酸,你含嘴里用那边嚼”。
“你们真行啊,一百二十公里骑下来。”我由衷地说。
陈大姐摆摆手:“分小段嘛,骑一段歇一段,碰到茶馆就喝茶,碰到豆花饭就吃豆花饭,今天我们中午在江南镇吃的,那家的蘸水,老板放了木姜油,哦,香得很。”她说到木姜油的时候,眼睛眯了一下,像在回味那个味道,比说骑行一百二十公里要兴奋得多。
“对,就他家。”胖阿姨接话,橘子皮还在手里卷着,“老板多送了我们一碟泡菜,说我们骑车蛮有精神。”
旁边那个瘦高个儿搭了句:“人家是客气,看不出来我们骑到后面腿都在抖啊。”
大家都笑,笑得七零八落的,有个人的头盔歪到一边去了都没扶,江风吹过来,带着水腥味和什么花的香气,暮色开始把那些人影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。
我忽然想起来,前阵子在网上看到有人说宜宾不适合骑行,坡太多,上上下下的累人,我提了这么一嘴,陈大姐听完,眉毛一挑:“你晓得为什么坡多我们更爱骑不?”

我摇头。
“下坡的时候爽啊,汗水流到眼睛里面,风一吹,凉飕飕的,你就觉得前面上坡的罪都值了,就像生活嘛,光上坡谁受得了,总要给你几个下坡尝点甜头,你才有力气继续爬。”她说得很随意,像说今天吃了几碗饭一样。
我看了眼那辆二八凤凰,后轮上的挡泥板有点歪,用一根塑料绳绑着,车铃铛是那种老式的铁皮转铃,声音清脆又有点儿旧。
“这车还能骑啊?”我问。
“修修补补又三年咯。”她拍了拍坐垫,“我儿子说给我买辆新的,那种能折叠的,轻巧,我不要,这车跟了我二十几年了,我闭着眼睛都能找到它的脾气,哪个螺丝松了,哪个地方该上油了,比对我自己的膝盖还清楚。”
她说完这句话,忽然站起来,把保温杯拧开,喝了口水,然后招呼大家拍个合影,没人用三脚架,胖阿姨就随便拉住一个路过的学生模样的男孩:“小帅哥,帮我们按一下嘛,就按那个圆的。”她比划着,男孩有点紧张,连按了好几下,拍出来不知道有没有闭眼的。
他们不在乎,围在栏杆前,面朝长江,背后是变暗的天色和若隐若现的远山,夕阳这时候恰好滚到了江面尽头,像打翻了一盆番茄汤,有人喊了句“笑”,有人说“不笑也好看”。
拍完,他们各自跨上车,铃铛声又响起来,陈大姐更后跟我摆摆手:“吃李庄白肉要去江边那家老字号,你吃的那碗看起来不正宗,白肉切得跟橡皮擦一样厚。”
我低头看了眼还没扔的餐盒,确实有点厚。
车流渐渐远了,那些花花绿绿的身影消失在滨江路*角处,太阳已经完全沉下去,江风凉了几分,我忽然想,明天是不是也租辆车,在宜宾的坡上骑一骑,不为了拍,也不为了写,就为了下坡时那一瞬间,风把汗吹凉的感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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