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车慢慢开，海拔慢慢高—记我的外公外婆的西藏*游

外婆从西藏回来半个月了，逢人还要翻出手机里的照片，戴着老花镜，一张一张戳给你看：“你瞧瞧，这是布达拉宫，比电视上大得多！”

外公就在旁边憨笑，补一句：“大是挺大，就是爬那会儿都快憋过气去了。”两人加起来快一百五十岁，头一回自己报团出远门，选的还是“夕阳红进藏”这种在年轻人听来有点吓人的路线，可他们高兴,那我也就跟着高兴。

更初说起要跟夕阳红去西藏，我其实心里直打鼓，毕竟高原反应这东西，不挑你岁数，只看你运气，可外公摆摆手：“火车进藏，慢慢升，又不是飞机一落地就上拉萨，再说，人家专做老年团，随车有医生，怕什么。”外婆也在一旁帮腔：“我都打听过了，安排得松，走走停停，不叫我们累着自己。”

于是两个人收拾了一个大拉杆箱，外加一个塞得鼓鼓的小背包，临走前一晚，外婆还特地去染了头发，说拍照片颜色好看，我跟他们视频，看见外婆的头顶黑得发亮，忍不住笑：“您这是准备去相亲啊？”她白我一眼：“你这孩子，尽胡说。”

从成都西站出发，Z322次，一路摇去，白天过了黄河，半夜翻唐古拉山口，外婆说，那天夜里车厢里安静得很，只听见火车轮子和铁轨“哐当哐当”的响，她睡不着，拉开窗帘往外看，墨蓝的天上全是星星，低得好像伸手就能摘下来，外公醒了一回，嘟囔着“看什么呢不睡”,结果也凑过来贴在玻璃上看了半天。

“从来没离星星那么近过。”外婆后来跟我讲，“像撒了一把碎银子，铺在头顶上，铺得哪哪儿都是，有一瞬间，我都忘了自己在火车上，还当是睡在旷野的帐篷里呢。”

到了拉萨，天蓝得不像话，对他们这些在成都盆地待惯了的人来说，阳光都有点硬，晒在脖子上又烫又扎，*天没安排太多事，就是在八廓街附近慢慢转，外婆买了条尼泊尔织的披肩，赭红底子，配着金线绣的小碎花，她自己围上，还叫外公举着手机给她拍，外公手抖，连拍十几张，不是截了头，就是糊了脸，外婆气得笑：“你这拍的是影子吧？我人在哪儿呢？”

“你太矮了嘛。”外公还顶嘴。

老年团节奏是真慢，早上九点多才出发，去布达拉宫那天人多，导游领着他们慢慢爬台阶，外婆说，爬到一半，胸口像压了块石头，气短，外公也喘，两人的嘴唇都紫得厉害，旁边一个同团的大姐递过两片红景天含着，又给他们一人倒了半杯甜茶。“甜茶一喝下去，怪舒服的。”外婆说，“就像小时候过年喝的那种红糖水，甜丝丝的，人一下子就有劲了。”

在布达拉宫里，外婆点了盏酥油灯，那灯芯软软的，火苗一跳，映着她满脸的皱纹，她说那一瞬间，心里头安安静静的，什么烦心事都飘远了，我打趣她：“您也有烦心事？”她叹口气：“怎么没有，你还不找对象，你舅那房子还贷着款……人活到我这岁数才知道，烦心事是永远烦不完的，可坐火车看看星星，点一盏灯，就能自己*自己再高高兴兴过几年。”

更后一天回程，他们坐在火车窗边，看可可西里的荒原一点点后退，外婆说，她看见了一小群藏羚羊，灰黄灰黄的，跑起来像几只大猫，外公没看见，因为睡着了，帽檐压得低低的，嘴角还带着笑，外婆没叫醒他，自己把眼睛眯起来,一直看到天边那几座雪山成了模糊的灰影。

昨天外婆发了条语音给我，说：“下次你要是有空，也坐坐那趟火车，慢是慢，可慢有慢的好啊。”我听着,心里像被高原的阳光轻轻晒了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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