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达州三圣宫附近迷路了,导航显示要穿过一个菜市场,七*八*的巷子像肠子一样绕,午后太阳毒辣,我拎着半瓶矿泉水,汗顺着后脖颈往下淌,心情烦躁得想摔手机。
就在这时,我看见了那个阿姨。
她站在一家卤味摊旁边,背对着我,穿一条正红色的连衣裙,裙摆被风吹起来一点点,头发盘在脑后,插着一根银簪子,几缕碎发飘在耳边,手里提着一个布袋,里面装着青菜和几根葱,她弯着腰,正在跟摊主讨价还价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晰。
“你这个鸭翅膀昨天卖八块,今天怎么变九块了?我又不是外地人,你*不了我。”
摊主是个胖大哥,搓着手笑:“嬢嬢,现在物价涨了嘛,进货都贵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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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涨啥子涨,我早上在朝阳路买的才七块五,你便宜点,我多买几个,明天我孙女回来,她喜欢吃这个。”
更后八块成交,阿姨直起腰的那一刻,我愣住了。
她脸上皱纹是有的,法令纹深,眼角也有细纹,但整张脸很亮,不是擦了粉的那种亮,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光,口红是大红色,涂得不算规整,唇峰那里有一点点溢出,但就是那一抹红,让整条灰扑扑的小巷子突然有了颜色。
她转身看见我在看她,也不躲,冲我笑了一下:“妹儿,你是不是找不到路?”
我点头。
“你跟我说去哪儿,这一片我闭到眼睛都走得拢。”
我说我要去凤凰山,她说你走反了,然后拎着袋子要带我去路口,我赶紧说不用不用,你告诉我怎么走就行了,她摆手:“正好我要去前面买点花椒面,顺路。”
路上她走得慢,我也慢下来,她问我是不是来旅游的,我说是,来写点东西,她说写东西好啊,有文化,又问我结婚没有,我笑着说没有,她说没结婚好,自由,想走哪儿走哪儿,不像她,六十多岁了才学会坐高铁。
“上个月我一个人去了西安。”她说这话时,眼睛眯起来,很得意,“看了兵马俑,还在城墙上骑了自行车,那些年轻人骑得飞快,我就慢慢骑,边骑边看,骑到一半下雨了,淋得透湿,哈哈。”
我吃了一惊,六十多岁,一个人去西安,还骑自行车。
“你家里人不担心啊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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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担心哦,我儿子打了好几个电话,叫我别乱跑,我说我又没老糊涂,怕什么,他还给我转钱,我说我有退休金,不要他的,走的时候他送到火车站,一直站在检票口看,我回头看见他眼睛红了,我就假装没看见。”
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,低头看手里的葱:“人老了,也不能只等着儿女回来,自己把日子过起来,他们就放心了。”
我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到了路口,她给我指路:“你沿着这条大路一直走,看到一块红色招牌的肥肠面馆就左*,再走五分钟就能看到凤凰山的牌坊,山上的云根石找得到不?找不到就问,达州人都晓得。”
她转身往花椒摊那边走,红裙子在人群里晃啊晃,像一团不肯熄灭的火。
我站在路口发了一会儿呆,想起自己之前的状态,这半年写旅游文章写得很累,数据不好就焦虑,看见别人爆文就怀疑自己,出门旅行变成了一种任务,到一个地方就急着拍照、找素材、想标题,反而忘了为什么出发。
可这个达州街头的阿姨,她活得太自在了,那种自在不是有钱有闲的那种,是哪怕在更普通的日子里,也要涂上大红色口红,也要学坐高铁,也要在城墙上淋一场雨。
我后来在凤凰山真的看见了云根石,石头很普通,但被一片绿荫围着,旁边有老人下棋,有小孩追逐,我坐在石头上写了一段话,不是素材,是写给自己看的:
“旅行这件事,可能不是为了看多少风景,而是为了在路上遇见一些正在发着光的人,看见她们,你就会相信,日子永远可以过得热腾腾的。”
回酒店的路上,太阳还是那么毒,但我走得很慢,看见卖凉虾的摊子停下来喝了一碗,看见墙角的三角梅开得漫不经心。
傍晚的时候我又路过三圣宫,想再碰见那个阿姨,没碰到,但我知道,在达州这座城的某扇窗户后面,她也许正在煮孙女爱吃的鸭翅膀,往锅里撒一把花椒,香味从窗户缝里飘出来,飘到街上,混进烟火气里。
而我这个过路人,要谢谢她的红裙子,谢谢她给我上的这一课。
达州,我还会再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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