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一眼都是壁纸,每一步都是年轻时的自己
出发那天,成都火车北站飘了点小雨，我拖着那个用了八年的旧行李箱，轮子在站前广场的石板路上咯噔咯噔响，像在提醒我：走了走了，这一走就是半个月，老伴儿在旁边数票，数了三遍，嘴里念叨着“下铺，两个都是下铺”，我们的车厢编号17，上车才发现，半截车都是认识的——广场舞队的张姐、钓鱼协会的老李、还有当年在车间带过我的师傅，头发全白了，背个双肩包，精神头比我还足。
专列晃了三天,说是三天，其实也没那么难熬，白天打牌，晚上吹牛，过敦煌的时候全车人都趴在窗户边上看戈壁滩，手机举起来一排，跟记者发布会似的，到哈密是凌晨，天还没亮透，一股子凉气从车门缝里钻进来，跟四川的凉不是一回事，四川的凉是湿的，往骨头缝里钻；这儿的凉是干的，像冬天掀开被子那一瞬间，唰一下人就清醒了。
*眼看到戈壁的时候我愣了一下,真的是愣住，之前在电视里看过，在书里读过，没用，那颜色，灰扑扑的黄，往天边一铺，没有尽头，一条路直直地伸过去，看着像是能走到天上去，车上有人说“这有什么好看的，光秃秃的”，我没接话，有些东西得自己站在这儿才能体会，不是美不美的问题，是那种大，是那种“我这辈子总算亲眼见到了”的踏实。
吐鲁番的葡萄是真的甜,在葡萄沟，买了两公斤，十块钱，还送了个塑料袋，维吾尔族大叔用生硬的普通话问我们是不是四川来的，得到肯定答复后，他咧嘴笑，说“四川人好，会吃”，这句话把我们一队人都逗乐了，火焰山附近温度计显示四十几度，可身子是干的，不像成都三十度就汗流浃背，张姐在火焰山下摆了个孙悟空的姿势拍照，拍完了自己笑，说“不像不像，太胖了”。
天山天池那天,下了一点小雨，导游说我们运气好，天池本来就安静，雨里更静，确实静，水面是灰蓝色的，远处的雪山藏在雾气后面，若隐若现，我站在栈道边发了会儿呆，然后掏出手机——不是拍风景，是给女儿发消息，打了又删，删了又打，更后就发了一句：你爸在天山，她秒回：知道，看你朋友圈了，注意保暖，年轻人不懂，我想说的是，你爸年轻时候就想去天池，想了三十年。
回程的火车上,我数了数手机里的照片，八百多张，其实大多数都差不多，同样的角度，同样的手势，人到了一定年纪，拍照就不再追求好看，而是用来提醒自己：这个地方我来过，戈壁滩我来过，火焰山我来过，天池边那个淋着雨发呆的我，也来过。
回来第二天,社区楼下散步，遇见老周，他说看你现在脾气好多了，出去一趟值，我笑了笑没反驳，哪里是脾气好了，是心里头那点儿东西被新疆的大风一刮，吹散了一半，年轻时候争这争那，总觉得日子过得太快，又过得太慢，火车出河北进山西的时候，看着窗外那些跟自己家乡完全不一样的房子、不一样的田地、不一样的天空，突然觉得，人这一辈子能走这么一趟，就不算白活。
日子当然还会继续,明天早上还是得去菜市场，买点青菜豆腐，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，那半个月，不是逃避，也不是仪式，就是实实在在地去了一趟年轻时念叨过的地方，把自己心里的那个空缺填上一把土，要说悟出什么道理，也没有，就是觉得，以后跟儿女视频的时候，可以多给他们讲点儿什么，不是讲道理，就讲火车过哈密那天，我趴在窗户上，看见一个放羊的人，骑在白马上，站在一望无际的戈壁里，那画面我记着，他们也会记着。
这一趟,没白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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