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北京四川会馆，撞见一场比夕阳更红的晚景

那天下午我本来没打算去四川会馆，原计划是去琉璃厂溜达一圈，看看有没有旧书摊能淘到几本八十年代的旅游小册子，结果走到虎坊桥那边，一抬头，看见一片灰扑扑的胡同屋顶后面，斜刺里挑出来一截飞檐，瓦当上的颜色已经斑驳得厉害，但那种暗红色的底子还在，太阳正往西边掉，光线软塌塌地糊在那截飞檐上,暖得有点不真实。

我就*过去了。

四川会馆现在其实不怎么对外开放，大门多半时间关着，门口那对石狮子，脑袋被磨得油亮，一看就是被附近小孩骑过无数次的，我凑近看的时候，有个大爷正坐在门槛旁边的石墩上，手里攥着个收音机，里面放着不知道是京剧还是川剧，咿咿呀呀的，他也听，也不听，眼睛半眯着,脸冲着夕阳。

我问他，大爷,这儿能进去瞧瞧吗？

他摆摆手，说，进不去，里面修着呢，停了停，又补一句,你扒门缝瞅一眼得了。

我还真扒了，门缝很窄，里面影影绰绰能看到一点天井，地上长了些杂草，有半截石碑倒在那儿，碑文看不太清，夕阳从西边斜照进去，把那些杂草照得金灿灿的,反而比外面这条胡同还要亮堂些。

这时候来了个旅行团——不对，不能叫旅行团，就是那种社区组织的“夕阳红”老年团，一群大爷大妈，戴着统一的红帽子，有人举着小旗子，叽叽喳喳地走过来，导游模样的年轻人举着喇叭说：这就是北京四川会馆，当年川籍人士在京活动的重要场所，纪晓岚还在这儿住过呢！话音没落，一个阿姨就大声问：纪晓岚不是河北人吗？导游愣了一下，说，是，但他在这儿住过，阿姨又追问：那到底跟四川有啥关系？导游憋了半天，来了句“历史很复杂”。

旁边几个大爷就笑了，笑得特别响,整个胡同都跟着震。

我蹲在石狮子旁边看他们，那些大爷大妈拍照，比心，摆丝巾，有个叔叔直接骑到石狮子上去了，让老伴给他拍“威风一点”的，那石狮子看起来早就习惯了,连表情都没变。

他们拍完照，呼啦啦又走了，胡同里重新安静下来，太阳又往下掉了一截，会馆门前的影子拉得老长，那个听收音机的大爷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，石墩子上空空的,只剩一片余温。

我突然觉得，这四川会馆跟这些夕阳红旅行团挺像的，都旧了，都褪色了，可只要太阳一照，照样热闹，照样有股子不肯散的热乎劲儿，你没法说那是衰败，因为人家自己玩得挺高兴，真正的衰老,大概是根本不想出门吧。

我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，直到那截飞檐彻底暗下去，才慢慢往胡同外头走，胡同口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太太，冲我笑了笑，我没买，走出去两步又折回来，买了一串，挺酸的,但甜味在更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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