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次见九寨沟的水,我站在栈道上愣了很久,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,更后只剩下一个——这水是不是被人下了咒?
不然没法解释,那种蓝,蓝得不像话,像把全世界的蓝颜料都倒进去搅和了一遍,又怕太浓,兑了点儿山尖尖上的雪,你盯着看久了,会恍惚觉得那不是水,是一块巨大的、会流动的宝石,可它明明又在动,水底的枯木看得清清楚楚,断枝横斜,像沉睡了千百年的骨骼,表面覆着一层毛茸茸的、翠绿的苔藓,水从它们身上滑过去,不留神根本觉不出那是水,只当是风在吹动一片绸子。
五花海旁边人很多,挤在观景台上拍照,我避开了,沿栈道往深处走了一段,人声渐渐远了,只剩下自己的脚步声和很轻的水声,那水声有趣,不是“哗啦哗啦”的,倒像无数细小的铃铛在远处摇,叮叮咚咚,密密的,又空空的,我蹲下来看,水底的钙华一棱一棱的,像鱼鳞,又像谁用梳子细细地篦过,阳光斜着打下来,那些蓝就分了层次——岸边是透亮的浅,越往里去越深,深到更后成了墨,可又不是*墨,里面像藏着青色的光,有风吹过的时候,整个水面微微皱起来,那光便碎了,又聚拢,像撒了一把碎银子。
其实来之前我看过不少照片,网上的九寨沟,美得热闹,美得理直气壮,可真正站在这里,才发现照片把它的魂拍丢了,照片里的水是静的,是*的,而这里的水是活的,它在呼吸,你盯着它看,它会反过来盯你,盯得你心里发虚,觉得自己满身的尘土气,站在这里实在唐突。

芦苇海是另一种味道,大片枯黄的芦苇,间杂着几茎青的,密匝匝地立在浅水里,水是冷的翡翠色,薄薄地摊开,像谁信手铺了一层玻璃,风吹过来,芦苇们齐刷刷地倒向一边,又弹回来,发出沙沙的、干爽的声响,那声音让人想起秋天,想起晒谷场,想起很多年前某个下午的阳光,有只不*的水鸟从芦苇丛里钻出来,贴着水面飞了一段,又落进另一丛芦苇里,不见了。
有个藏族阿妈在路边卖青稞饼,用很旧的铁皮炉子现烤,我买了一个,坐在旁边的木凳子上吃,阿妈不太会说汉语,只是笑,用手指指远处,又指指我的饼,意思大概是边吃边看,饼很香,粗粝的香,牙齿咬下去能感到青稞碎粒的抵抗,远处,诺日朗瀑布的水声隐隐传过来,闷闷的,像滚雷,又像谁在很深的底下擂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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吃完饼,我摸出手机想写点什么,打了几个字,又删了,觉得任何句子都轻飘飘的,配不上眼前这份重,这地方有种魔力,它不声不响,却让你觉得自己平日在乎的那些事——流量、数据、评论——都薄得像纸片,一阵风就能吹跑。
离开的时候,天开始阴下来,云从山背后挤出来,贴着树梢走,走得很快,五花海的颜色暗了一些,却多了种沉沉的、冷峻的美,水面起了细密的波纹,像大提琴上揉弦时那种战栗。
我没再回头,但我知道,那水还在,它才不管你来过没有,它自顾自地蓝着,蓝得就像这世上从没有人来过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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