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益阳出发那天,天还没亮透,我背着那个陪了我三年的旧背包,里头塞着两件换洗衣服和半包没吃完的酱板鸭,这鸭子是临上车前在桥北买的,辣得人直吸气,但就是停不下嘴,火车哐当哐当往西开的时候,我还在想,九寨沟到底是个什么模样,值得那么多人坐几十个小时的车往那儿赶。
到了成都转大巴,路就开始绕起来,沿着岷江走,一边是悬崖,一边是湍急的水,司机师傅方向盘打得飞快,车里有人吓得不敢睁眼,我倒是看得津津有味,过了松潘之后,海拔慢慢上来了,耳朵有点堵,像坐飞机似的,旁边的大姐递给我一颗糖,说是能缓解,糖是薄荷味的,凉丝丝地顺着嗓子眼下去,还真挺管用。
真正进沟那天,是个大晴天,太阳明晃晃的,但不热,风里带着雪山下来的凉气,*个看到的海子是五花海,说实话,*眼我愣住了,水底下那些倒下的树,泡了不知道多少年,钙化了,白森森的枝干在水里躺着,水蓝得透亮,像一整块不会流动的玻璃,有几条鱼慢慢游过去,影子投在湖底,纹丝不动,我掏出手机拍了几张,后来翻相册才发现,照片拍出来的蓝,跟眼睛看到的不一样,手机太老实了,拍不出那种活生生的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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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五花海往上,走栈道去珍珠滩,人不少,旅行团一个接一个,举着小旗子的导游声音此起彼伏,我尽量挑人少的岔路走,哪怕多绕几步,栈道的木头有些地方松了,踩上去嘎吱响,路边有棵冷杉,树皮皲裂得像老人的手,树根从石头缝里挤出来,看着挺艰难的,又觉得它自有办法,突然想起外婆家门口那棵老樟树,也是这么不管不顾地长着。
中午在诺日朗中心站吃了碗泡面,十块钱的热水,泡开的是千里迢迢带来的家常味道,旁边坐着几个重庆来的年轻人,摆弄着无人机,争论哪个角度飞出来好看,我没说话,把汤喝干净,继续走。
长海藏在更深处,海拔也更高,湖面开阔,水色发暗,带着点墨绿,像一潭化不开的浓茶,风从水面吹过来,带着松脂味,站久了,心里那些杂七杂八的事好像被这风一点点吹薄了,有个穿藏袍的阿妈坐在湖边卖手串,也不吆喝,就低头搓着珠子,我买了一条,青稞色的,戴手腕上,凉凉的。
下午往回走,经过树正群海,水从高往低流,过一个坎就形成一个小瀑布,哗啦哗啦的,像有人在隔壁屋子小声说话,水边密密麻麻长着灌木,叶子黄绿参半,倒映在水里,晃成一片,我蹲下来,把手伸进水里,刺骨地凉,凉得人一激灵,脑子突然就醒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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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住在沟口的小旅馆里,木板床,被子有股阳光晒过的味道,隔壁房间的人在打牌,笑声透过薄薄的墙壁传过来,我躺着,手机里循环放着一*不知道名字的歌,听着听着就睡着了,梦里还是那些蓝汪汪的水,一层一层的,晃得人心软。
回程的火车上,对面临铺是个老教师,从青海支教回来,头发花白,说话慢悠悠的,他问我去了哪儿,我说九寨沟,他说,九寨沟的水是有灵气的,看过了,一辈子都记得,我点点头,说确实记得,现在闭上眼还能看见,他笑了,眼角的皱纹温柔地叠起来。
回到家以后,好几天缓不过来,看到楼下小区的喷泉都觉得别扭,那水太规矩了,不够野,有次买菜经过桥南,看到卖酱板鸭的摊子,突然就想起来在进沟那天早上,鸭子和背包挤在一起,油渗出来一点点,印在包的内侧,洗不掉了,那一点点油渍,现在竟然有点舍不得洗掉。
后来有个朋友问我去九寨沟正不正宗,值不值得跑那么远,我想了半天,跟他说,你要做好准备,去了之后看别的山水都像差了点意思,他笑我夸张,我也没反驳,有些东西说不清楚,得自己去一趟,去过了,水就会在脑子里流着,不走。
益阳的夏天还是那样,又热又潮,蝉叫得声嘶力竭,我偶尔晚上出去散步,走到资江边看看水,江水浑黄,流得急,跟九寨沟完全是两种脾气,可它们都是活水,都有法子让人站在边上发呆,这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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