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往西走,窗外的山从馒头变成刀切的一样,天也越来越低,低得好像伸手就能撕下一块蓝布,我本来以为这一趟跟以前带团没什么两样,无非是换个地方打瞌睡、吃盒饭、下车拍照,结果到了第三天,我就发现自己想简单了。
我们那节车厢,平均年龄六十出头,一开始大家还有点拘着,列车员小伙子嘴甜,管谁都叫“帅哥”“美女”,一个穿花衬衫的大姐嗑着瓜子说:“小伙子你叫谁美女呢,我孙女都上初中了。”全车厢都笑,火车过了广元,钻进一个隧道又出来,山就跟变戏法似的,青得发黑,水也急起来,有人喊“嘉陵江嘉陵江”,大家都趴在窗边看,手机举成一片,其实也不一定拍得多清楚,就是高兴,像小孩看见卖糖葫芦的。
这趟“夕阳红”专列有个好处,不赶,下了火车换大巴,导游也不催,慢慢走,慢慢看,去了一个古镇,石板路**洼洼的,有阿姨穿绣花鞋走得歪歪扭扭,旁边叔叔伸手要扶,阿姨一摆手:“扶什么扶,我跳广场舞能跳俩小时。”转身又跟卖豆花的老乡砍价,从五块砍到四块五,更后买了三碗,我们一人一勺分着吃,味道其实一般,就是那个热闹劲儿,让人心里头暖洋洋的。
在都江堰那天下了点小雨,台阶滑,我们队伍里有个退休教师,姓陈,话少,总背个帆布包,我看他蹲在江边看水,看了得有十分钟,后来他跟我说:“以前书上读‘深淘滩,低作堰’,觉得就是六个字,今天站在这儿,看见水从鱼嘴分出去,突然有点想哭。”我没接话,递了根烟,他说不抽,老伴不让,过了一会儿他又说:“我教了三十多年语文,今天才觉得自己会背《蜀道难》了。”说完自己笑了,眼角那褶子挤在一起,比雨还亮。
也有不习惯的地方,晚上住酒店,有叔叔不会用智能马桶,按错了键,水滋了一裤子,出来骂骂咧咧,说城里人尽整这些没用的,第二天早饭时,他老伴学他当时的样子,一桌人笑得稀里哗啦,他自己也笑,说:“我老土,行了吧。”那语气里没有真生气,倒像小时候被老师点名念错课文,自己先笑了,大家就都原谅了。

更后一站是成都,自由活动,别人都去锦里宽窄巷子,我跑到菜市场逛,一个老婆婆卖折耳根,看我拿起又放下,说:“小伙子,外地人哇?吃不惯别勉强,买把豌豆尖回去煮面,保证你明天还想来。”我买了豌豆尖,她多抓了一把,说:“送你,不要钱,当给四川做广告。”我走出老远,她还喊:“煮面!记得煮面!”

回程的火车上,没人打牌了,都在翻手机里的照片,陈老师坐在我对面,窗外是黑沉沉的秦岭,他说:“以前总觉得退休了就是等日子,现在看,日子还长着呢。”车厢里很静,只有车轮摩擦铁轨的声音,像有人用毛笔在宣纸上慢慢划。
清晨到站,大家拖行李下车,有个阿姨回头看了一眼绿皮车,说:“下次有去云南的,还叫我。”没人组织,没人点头,但我知道,用不了一个月,我们群里就会有人发链接,然后一个接一个地回“+1”,人有时候就是这样,去过一个地方,就多了一根看不见的线,拴着,拽着,心里时不时痒一下。
所以我说,五十岁以后,真别去坐什么夕阳红专列,去的时候是一个人,回来的时候,心就留在那儿了,欠着四川一场没下的雪,欠着一碗豆花,欠着一句没跟那个婆婆说的“折耳根我下次一定尝一口”,这瘾,比吃火锅还难戒。
标签: 夕阳红旅游专列四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