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些路，你只要开过一次，就知道往后很难再有什么风景能轻易填满眼睛了,川西就是这种地方。
我们是早上六点从成都出发的，天还没亮透，高速上雾**的，车载音乐放到第五*的时候，终于*进了雅康高速，隧道一个接着一个，长得像没有尽头，出二郎山隧道那一刻，全车人都“卧槽”了一声，真的，不夸张，后座的哥们儿本来还在打呼噜，被我们这一嗓子直接吓醒，迷迷糊糊问“到了？”没人理他，天是蓝的，那种扎扎实实、不含糊的蓝；云低得像是伸手能拽下来一把，跟成都那种永远灰扑扑的天一对比,跟换了个人间似的。
*晚住在康定，小城不大，折多河从中间轰轰隆隆穿过去，水声大得*，晚饭后沿着河边走，说话都得提高嗓门，街上很多卖牦牛肉干和酥油茶的店，我们随便找了一家坐下，老板娘手很快，酥油茶壶拎得稳稳的，倒出来的茶水颜色像奶茶，闻着有股青草混着奶腥的味儿，同行的南方姑娘喝了一口，表情很微妙，说“像咸的黄油水”，但过了一会儿又自己倒了一碗，人就是这么奇怪，到一个地方，总想用当地的方式把自己里里外外泡一遍,哪怕一开始不习惯。
第二天翻折多山，海拔一过四千，车子明显喘起来了，油门踩下去，转速表慢半拍才往上爬，路边开始有积雪，不多，东一块西一块，像山神随手撒的盐，我们停车下来拍照，刚推开车门，风呼一下就把帽子掀飞了，人站不稳，走两步就喘，远处垭口的经幡被风吹得嗡嗡响，绳子绷得笔直，五颜六色的布条像要把整片天空都捆起来，再打个结，有个藏族大爷坐在地上卖隆达，纸片四四方方的，一块钱一叠，我们买了三叠，站在山边往空中撒，风一下就把它们全卷走了，眨眼工夫变成一片小白点，越飘越远，更后分不清哪片去了哪个方向，大爷在旁边看着笑，牙齿很白，他说：“风大，嘴巴闭紧，不然风要进去。”没头没尾的一句话,我们却都听懂了。
新都桥的叶子还没全黄，黄绿交错的，像谁家调色盘没搅匀，路边停满了车，长枪短炮一堆人对着一条弯曲的小溪猛按快门，我们没凑那个热闹，往前多开了七八公里，*进一条不*的小路，路是土路，窄得只容一辆车过，两边是低矮的石头房子和围起来的牧场，一头黑牦牛站在路中间，眼睛湿漉漉的，看我们一眼，慢吞吞让开了，尾巴甩得很不耐烦，停下来休息的时候，有个藏族小孩远远跑过来，穿着红色的运动外套，裤子上全是土，跑近了也不说话，就蹲在离我们一米远的地方，看我们喝水吃饼干，我们递给他一块巧克力，他接过去，往裤兜里一塞，还是不走，后来他妈妈从坡上喊，声音拖得很长，像唱歌，小孩应了一声，站起来跑掉，跑到一半又回头，从兜里掏出一个苹果，放在地上，冲我们指了指，然后跑得更快了，那苹果不大，皮有点皱,但擦得很干净。
第三天去了塔公草原，天气突然阴下来，风冷得往骨头里钻，雅拉雪山藏在云后面，只露出个雪白的尖，像怕生，塔公寺的红墙上有白塔，有人在转经，一圈一圈，脚步不快，但特别稳，我们没进去，就站在外面看，有个老人背着手从我们身边经过，看了我一眼，用不太流利的川普说：“今天看不到佛光咯，云厚。”说完就走了，步子不紧不慢，我愣了半天，突然有点羡慕他，不是羡慕别的，就是那种对自己头顶这片天、这座山、这团云熟得不能再熟，熟到可以随口跟陌生人说一句“今天云厚”的笃定。
回来的路上，我们在一个叫八美的小镇吃午饭，饭馆很小，门口挂着一串铃铛，推门进来叮叮当当响，菜谱写在黑板上，粉笔字歪歪扭扭的，点了一锅牦牛肉汤锅，肉块切得又厚又大，土豆煮得软趴趴，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，喝一口，整个人从胃到脚底都暖透了，老板是个年轻小伙子，穿一件蓝色条纹围裙，忙进忙出的，结账时我们夸好吃，他不好意思地笑，说自己以前在成都当厨师，后来回家开了这个店，一年能见雪山的日子比见人的日子多，他说“回来就对了”，我们又闲聊几句，走时他站在门口送，铃铛又响了一阵，车开出很远，我从后视镜里看，那间黄色招牌的小店缩成一个点，更后弯一*,没了。
有时候觉得川西其实不欢迎太急躁的人，路都在盘，山都在绕，海拔一点点把你身上的城市味儿抽出来，再灌进去一些风、一些雪、一些说不清的东西，等回到平原，那些人好像还在身体里待着，时不时冒出来一下，深夜听到水声，会想起折多河的轰鸣；早上推窗看到晴天，会想起二郎山隧道外*眼的蓝；在超市路过卖苹果的摊子,会想起那个裤腿全是土的小孩。
我们说“去旅行”，好像要奔赴一个远方，但川西不叫远方，它更像一个老朋友，你去了，它把景色都摆出来，不躲不藏，但也并不热情，你想走的时候随时能走，只是走了之后,总觉得有一部分自己没跟出来。
可能真的落在那边了，落在折多山的风里，落在一碗汤锅的热气里，落在某个无名小路上，和那些经幡一起,每天被山风吹得嗡嗡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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