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回听说“夕阳红枪法”，是在成都人民公园的鹤鸣茶社，那天下午我正端着盖碗茶假模假式地摆龙门阵，邻桌一个戴瓜皮帽的老头儿突然拍了下大腿，冲对面下象棋的老伙计喊：“你娃这步棋，简直是夕阳红枪法——瞄了半天，打偏了！”
我当时一口茶差点喷出来。
后来我才晓得，“夕阳红枪法”在四川话里压根儿跟枪没啥子关系，说的是人老了眼力、手力都不行了，做事情偏得*，跟夕阳一样，红是红，但已经往下坠了，可你要真在四川待上一阵子，会发现这词儿用在这些老头儿老太太身上，哪里是贬义？分明是一种带着笑意的、热乎乎的打趣。
就说我在乐山碰到的一个嬢嬢，那天傍晚，我坐在岷江边上看夕阳，江面被染得跟撒了辣椒面似的，红得晃眼，旁边一个嬢嬢支着三脚架拍落日，嘴里念念有词：“对到那个角角……再过来一哈……哎呀，又偏了！”她老伴儿坐在石凳子上嗑瓜子，慢悠悠地说：“你那个就是夕阳红枪法，拍十张九张糊。”嬢嬢回头瞪他一眼：“你懂个铲铲，这叫朦胧美！”
我凑过去看了眼她拍的照片，说实话，糊是真糊，但糊得挺有味道，整个乐山大佛的轮廓都化在红光里，像从梦里长出来的一样，我突然觉得，“夕阳红枪法”拍出来的东西，有时候比那些*得要命的照片更打动人，因为它偏,偏得有人味儿。
在四川旅行久了，我发现这里的人对“偏”这件事特别宽容，路走岔了，他们说“走远了走远了，当锻炼身体”；菜点多了，他们说“不存在，打包回去下面”；拍照拍糊了，他们说“艺术就是要有遗憾”，好像啥子事情到了四川，都会被一种慢悠悠的、笑嘻嘻的语气给卸掉力道。
后来我也学会了一点“夕阳红枪法”，在自贡看灯会，我把手机举得老高，拍出来全是人头和彩灯糊成一片，像把整个夜晚搅成了一锅番茄蛋花汤，旁边一个本地大哥看了直乐：“兄弟，你这个枪法可以出师了。”我说：“跟你们四川的夕阳学的嘛。”他笑得更凶了：“那你这个夕阳，怕是喝了两杯江津老白干哦。”
想想也是，四川的夕阳从来不干巴巴地落下去，它要带着火锅的油气、茶馆的水汽、街头的烟火气，歪歪斜斜地往下掉，掉到一半，还要在云彩里打个滚，把半边天都蹭得红彤彤、油亮亮的，你拿相机去对，永远对不准它的焦点,因为它压根儿就没想让你对准。
这大概就是旅行的另外一种打开方式吧，不追求每一张照片都清晰，不执着于每一个景点都打卡，允许自己“偏”一点，允许这一路有点糊、有点晃、有点不在计划里，就像那些用“夕阳红枪法”拍照的老人家，他们可能拍不清远山近水，但他们拍下来的，是整个傍晚的风，是江水的腥气,是身边那个人嗑瓜子的声音。
如果你来四川，看到哪个老头儿在河边手抖抖地拍照，别急着笑他，凑过去瞄一眼他的取景框，说不定那里头，装着一整个活蹦乱跳的、不肯规规矩矩落山的四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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