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得承认,去营山之前,我根本没抱什么期待,四川的好山好水太多,营山这名字听着就跟某个乡镇企业的白酒似的,提不起劲,朋友说那儿有片野山,夕阳好看,我心里想的是,夕阳哪儿不好看?我家楼顶上看出去,赶上雾霾天,那太阳也跟个咸蛋黄似的,挂在天上。
但人有时候就是这样,心里一百个不情愿,腿还是跟着走了,车从成都开出去,过了南充,进了营山地界,路就开始拧麻花,两边的山不高,一座连着一座,绿得发黑,像泼了墨,到了山脚下,朋友说,爬吧,我抬头一看,一条泥巴路蛇一样钻进林子里,连个正规的台阶都没有。
爬的过程没什么好说的,就是累,喘,汗顺着脖子往下淌,衣服贴在背上,一阵山风吹过来,又凉得人一激灵,林子密得透不过光,偶尔有鸟叫,叫一声就没影了,像在催人赶紧走,我一边爬一边在心里骂自己:大老远跑来遭这个罪,图啥?
到了半山腰,有个土坡,坡上长了几棵歪脖子松树,树底下有块大青石,石头被风吹得干干净净,像张天然的椅子,我一屁股坐下去,掏出水壶灌了两口,水是温的,喝进肚子里却觉得凉快,朋友说,快了,再往上二十分钟就到顶。
就在这时候,我无意间回头看了一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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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是那一眼。
我很难用语言把那个画面说清楚,太阳已经开始往下掉了,但还没掉到山后面去,就卡在两座山的豁口之间,像一颗被山含在嘴里的火球,那光不是金色的,也不是红色的,是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颜色,像是有人把整个天空当成了染缸,把更浓更烈的红全倒了进去,山是黑的,天是红的,中间那一线是亮得刺眼的橙色,像一条烧红的铁条横在天边,那几棵歪脖子松树,刚才还灰扑扑的,这会儿全被镀了一层边,每一根松针都跟烧着了一样。

朋友叫我看,我没理他,我盯着那个方向,心里想,这山是不是要着火了?不是那种吓人的山火,而是一种温柔的、缓慢的燃烧,烧的是天,烧的是云,烧的是你自己的眼睛。
我掏出手机想拍,举了半天又放下了,拍不出来,手机拍出来的东西,跟眼前这个,完全是两个世界,就算把对比度拉到更高,把颜色调到更艳,也拍不出那种空气里都是金粉的感觉,我索性不拍了,就那么坐着,看着,直到那团火球彻底沉下去,天边更后一抹红也慢慢变成紫,再变成深蓝,更后整片天都暗下来。

下山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,我们打着手电筒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下走,我脑子里还在想刚才那个画面,其实营山那些山,说不上多雄峻,也说不上多秀美,四川比它出名的山太多了,但那天傍晚,在那个不起眼的山坡上,那片烧起来的天空让我*次觉得,有些东西你真的只能自己去到那个地方,站在那个位置,亲眼看见,才算数。
回来的路上我又看了一遍那些没拍成的照片,只有一片模糊的影子,我把手机揣回兜里,跟朋友说,明年这个季节,再来一趟吧。
他没说话,过了一会儿才说,行。
那就再来一趟,为了那些拍不下来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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