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次去黄龙是2019年夏天,缆车上去,走了一小时栈道,看到五彩池时,我差点脱口而出“就这”,池子是彩的,但灰**的,像被谁调低了饱和度,后来才知道,看五彩池,天气不对等于白来。
这次再去,是临时起意,头天晚上住在川主寺,半夜听见雨打在窗户上的声音,心想又完蛋了,凌晨五点,闹钟把我从缺氧的浅睡里拽出来,拉开窗帘,外面还是黑的,但屋檐没有滴水声了,直觉告诉我:有戏。
从川主寺到黄龙景区门口,车程四十分钟,路上天慢慢透亮,山腰上浮着一层薄雾,松树湿漉漉的,空气冷得扎肺,我穿了件抓绒衣,还是冻得直吸鼻涕,同行的朋友说,看这架势,今天五彩池怕是要放大招。
缆车上行时,雾还没有散,窗外白茫茫一片,什么都看不见,缆车像在云里飘,我心里打鼓,这要是什么都看不见,此行又是白搭,出了缆车站,海拔大概三千米出头,走了没几步就开始喘,黄龙高反这东西,专治嘴硬的人,我爬过玉龙雪山,也走过稻城亚丁,唯独每次来黄龙都觉得心慌气短。

栈道两旁全是雪,不是那种脏兮兮的残雪,是昨晚刚下的新雪,铺在松枝上、木栏杆上,白得刺眼,空气里有种雪松混着泥巴的味道,冷冽极了,步行大约半小时,到一个叫“争艳池”的地方,雾开始松动了,像谁突然撕开一道口子,阳光漏下来,打在池子边缘的钙化滩上,金灿灿的,池水还是半梦半醒的样子,蓝不蓝绿不绿的,水面漂着薄薄一层雾气。
又往前走了一段,转过一个弯,五彩池突然就摊在眼前了。
那一刻我居然愣了一下,怎么说呢,太不真实了,几十个大大小小的池子层叠下去,每个池子颜色都不一样,更上面那几个,是一种极艳的嫩绿,像春天刚发芽的柳叶尖;再往下,变成了蓝绿色,像加了冰的薄荷利口酒;接着是孔雀蓝,浓得化不开;更底下靠着树影的那几个,干脆变成了深蓝,蓝到发黑,池子之间的钙化边埂是白色的、浅黄色的,被阳光一照,边缘亮得刺眼。
说实话,这种颜色,你把单反参数调到冒烟也拍不出来,人眼看到的和镜头里完全是两回事,镜头会压缩层次,会把那种流动的、颤巍巍的光感给压扁,你站在那里,池水像活了一样,风吹过去,水面起一层细密的波纹,颜色跟着波纹晃动,像谁把一整盒蓝绿颜料泼在了山坡上。
我蹲在栈道边往下看,水是真清,清到你能看见池底白色的钙化沙,看见几片去年秋天落进去的枯叶,叶梗上裹着一层气泡,有个小泉眼在咕嘟咕嘟冒水,水下鼓起一小撮沙,像在呼吸。
黄龙的池子有个特点,名字起得都挺好听:洗花池、明镜倒映池、迎宾彩池,但五彩池不靠名字,光靠颜色就足够了,它不端着,也不藏着,你什么时候来看,都得看它的心情,我来了五次,只有这一次它心情好极了,几年前的“就这”?全忘了。
往下走的时候,遇到一个藏族阿妈,背着竹篓往山下走,我问她现在黄的游人是不是不多,她笑了笑,说,下雪了人少,雪化了人多,都一样的,她指着五彩池的方向,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话说:“今天你们有运气,好几天都是雾,看不见。”
那一刻我忽然觉得,旅行有时候就是一场投喂,你一次次地把时间、脚力、缺氧的肺和凌晨五点的困意投进去,等到某个瞬间,它突然给了你一个回馈,这个回馈可能是雪后初晴,可能是雾散见池,也可能是刚好遇见一个阿妈对你说“今天你们有运气”。
回程的车上,朋友累得睡着了,脑袋歪在车窗上轻轻颠,我看着窗外往后退的雪山、松林、路边的牦牛粪堆,心里想:黄龙这地方,下次来,可能又变一副嘴脸,它不是那种你见过一次就能心满意足的地方,它有点“渣”,有点捉摸不定,偏偏你拿它没办法。
五彩池更不要脸的时刻,就是它明知道你要走,还拼命往你眼睛里挤颜色,挤得你回了家,脑子里还晃着一池子蓝绿蓝绿的水,下次攒够假期,还是想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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