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多人去川西是为了雪山、海子、草甸,为了朋友圈那几张能*到一百个赞的照片,我也是,但真到了那儿,你会发现风景固然要命,更要命的是给你开车的那个人。
我们的领队叫卓玛,三十来岁,皮肤被高原的太阳烤成铜色,笑起来眼角有很深的纹路,她说自己“汉话一般般”,实际上骂起人来词汇量比我还大,开的是辆改装过的越野,车里常年弥漫着酥油和汽油混在一起的味道,说不上好闻,但时间长了居然有点依赖。
出发*天我就高反了,在折多山垭口,别人都在蹦蹦跳跳拍照,我一下车就蹲在路边,头疼得像有人拿榔头往里敲,卓玛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旁边,没说话,往我手里塞了颗糖,又拧开保温杯盖递过来。“喝完。”她说,我以为是热水,灌了一口差点喷出来——是温吞吞的葡萄糖兑红景天,甜里带着一股草根味,难喝,但确实缓过来了。
后来我发现她车里像个百宝箱,谁晕车了有橘子皮,谁缺氧了有便携氧气,路上碰到骑行的男孩链条掉了,她停车蹲下来给他修,手法比很多修车铺的师傅都利索,我坐在车里看着她蹲在路边鼓捣,忽然觉得这女人身上有种很踏实的劲儿,像是高原上的石头,不起眼,但哪儿都少不了。
真正让我记住她的,是去子梅垭口那天,天气不好,起了大雾,所有人的脸色都写着失望,有队员嘟囔了一句“今天白来了”,卓玛当时正靠着车抽烟,听完把烟头往石子路上一捻,说:“白来?你们以为山天天都得摆好了等你来看?它有它的事,今天它不想见人,我们就在这儿陪它一会儿,有什么不行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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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家都愣住了,后来雾散了一小会儿,贡嘎露出半个山尖,很快又藏回去,全车人谁也没说话,但那一刻比看到全景还让人心里发紧。
回程路上有人问她,在这条线跑了多少年,她想了想,说十三年,问她烦不烦,她笑了:“烦啊,天天都烦,但一看到你们这些城里人刚上山时那个样子——眼睛瞪得溜圆,呼吸都不会了——就觉得还行,这地方还是能把人变回人的。”
车过更后一段盘山路,夕阳从挡风玻璃打进来,把她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,我突然有点羡慕她,不是羡慕这份所谓“自由”的职业,而是羡慕她跟这片土地之间那种不慌不忙的关系,我们这些人来了又走,带着一肚子心事和一内存卡照片,她呢,就把日子过在这些弯弯绕绕的山路上,晴天跑,雨天也跑,遇见雾就等雾散,遇见雪就慢点开。
后来我再想起川西,*个跳出来的不是雪山不是海子,是她蹲在路边给别人修车的样子,是她把烟头往地上一捻说“它有它的事”,我们总说要治愈精神内耗,去远方找回自己,可真正把人治好的,往往不是风景本身,是你路上碰到的某个人,她活得太具体了,具体到你不好意思再虚头巴脑地焦虑。
回到成都那天,她在车站门口跟我们挥手,说“下次来别再高反了”,我点点头,没说话,心里想的是,下次去,可能还是想坐她的车,不为看山,就想听她用那口“汉话一般般”的嗓子,再骂我几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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