监利江边那艘翻了的夕阳红，让我重新想了想旅行的意义

那天早上刷手机，看到监利江面翻船的消息，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好几秒，不是那种震惊到说不出话，而是一种很闷的感觉，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，说不清楚，船上大多是老人，所谓“夕阳红”旅行团，从南京出发，沿江而上要去重庆，我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，脑子里冒出来的*个念头居然是——他们出发前，大概也拍过一张大合照吧，都笑着，比着剪刀手，背景是码头或者大巴车,那种我们每个人都见过无数次的照片。

我写旅游文章写了快三年，去过不少地方，也写过不少所谓“说走就走”的鸡汤，可这条新闻让我突然有点写不下去了，因为那些老人，他们不是去什么网红打卡地，也不是为了发朋友圈集赞，他们就是想趁还走得动的时候，去看看三峡，看看长江，看看自己年轻时在课本里读过的地方，那种心情，其实比我们这些天天喊着“诗和远方”的年轻人要朴素得多,也沉得多。

我外婆前年也报过一个类似的长江游轮团，当时家里人都反对，说她七十多岁的人了，腿脚又不方便，跑去船上待七八天干嘛，她特别固执，谁劝都不听，自己在房间里收拾行李，把降压药、晕船药、创可贴一样一样装进一个小布包里，临走前一晚，她坐在客厅沙发上，拿着一张很旧的地图看，那是九十年代出版的，长江沿线那一页被她用红笔圈了好几个地方，我问她看这个干嘛，她说：“我年轻的时候，你外公答应过要带我去一趟重庆，坐船去，后来他走了，我就想，算了，不去了，可这两年，我总梦见江水，哗啦哗啦的，醒来就睡不着。”第二天早上她出门的时候，穿了一件枣红色的外套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回头冲我笑了一下，说：“囡囡，等我回来给你带重庆的麻花。”

那趟船更后也没能到重庆，因为上游下暴雨，水位涨得太快，船在宜昌就停了，全体乘客上岸改乘大巴，外婆回来之后，脸色很不好，不是因为行程缩水了，而是在大巴上颠了六个小时，腰疼得直不起来，我给她贴膏药的时候，问她后不后悔，她趴在床上，声音闷闷的：“后什么悔，我就是想坐一次船，你外公以前说，坐船过三峡的时候，两岸的山会从水里面长出来，像画一样，我看到了呀，虽然只有一小段，但真的是从水里长出来的，那一下，我觉得他就在我旁边站着呢。”

我当时没说话，就一直在那儿按她腰上的膏药，怕按轻了她觉得没效果，按重了又怕她疼，后来她睡着了，我自己坐在阳台上抽了根烟，想起很多年前看过的一句话，忘了是谁写的，说我们这代人追求的是旅途中的新鲜感，而他们那代人，是在完成一个心愿，心愿这个东西，有时候跟风景好不好、行程顺不顺、吃住舒不舒服都没什么关系，它就是一块搁在心里几十年的石头，搬不动,但总惦记着。

监利江面翻掉的那艘船，船名叫“东方之星”，后来看新闻说，很多乘客都是同龄人，很多人都是*次坐游轮，也可能是更后一次，有人在家里留下过一张字条，写着“出门几天，勿念”，有人在出发前给远方的子女打了电话，说“我跟你爸去坐船了，你们别担心”，这些细节我都是断断续续从新闻里看到的，每看一条,心里就往下沉一点。

说实话，我以前写文章，经常喜欢用“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”“在路上遇见更好的自己”这种句式，现在回头看，觉得自己挺可笑的，旅行没有那么了不起，它本质上就是一个人换了个地方过日子，风景再美，也美不过人心里那份惦记，那些老人坐在船上，看着浑浊的江水从船舷边流过去，他们心里想的，可能不是三峡多壮观、白帝城多古老，而是五十年前，有个人拉着自己的手说：“以后带你去看看。”五十年后，这个人可能不在了，但自己还是来了，来了就好，到不到得了终点，其实也没那么重要，这个道理,我也是更近才慢慢想明白的。

写到这里，天快亮了，窗外有鸟叫，叽叽喳喳的，特别吵，我打开手机，又看了一遍那条新闻的评论区，有人说“以后再也不让爸妈去坐船了”，有人说“这种廉价团就是害人”，也有人说“老人就不该到处跑，在家待着更安全”，我没回，也不知道说什么，只是突然想起外婆那件枣红色的外套，想起她在宜昌码头给我打电话，背景音里全是水声和汽笛声，她扯着嗓子喊：“我看到啦！山从水里长出来啦！真的！跟你外公说的一样！”那是我长这么大,*次听她那么大声地说话。

可能每个老人心里都有一条江，一条别人看不见、摸不着的江，他们沿着这条江慢慢走，有的人走到半路就停了，有的人一直走到入海口，我们这些做小辈的，能做的，大概就是别拦着他们，哪怕那条江会翻船，哪怕江面上的风有时候会很急，但他们愿意去，就让他们去吧，毕竟,那是他们自己的江。

监利江边的那艘船翻了，很多心愿也跟着沉下去了，但我总愿意相信，在船翻之前，在风浪还没那么大的时候，那些老人一定也站在甲板上看过江面，那时候天还没亮，江风很凉，他们披着外套，望着黑黢黢的江岸，心里想：就是这条江,终于见到了。

见过了,也就够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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