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黄龙九寨沟之前,我是不信“人间仙境”这种说法的,私心觉得,那不过是写诗的人没见过世面,硬要拿虚头巴脑的漂亮话来*人上山,等真到了那儿,站在五彩池边上,被迎面扑来的风一激,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,完了,以前写的那些句子,全得撕了重写。
黄龙是给时间写的一封情书,一行一行的钙化池,就是一笔一划的字,那些字,是雪山融水蘸着钙华,慢悠悠写了几万年才写成的,你走近了看,一层一层的池子,水满得快要溢出来,偏偏就停在边上一寸的位置,像是写到句尾了,笔尖舍不得离开纸面,迟疑了一下,留下一个半透明的墨点,颜色呢?说不清楚,是天空蓝得更深的那一块被掰碎了兑进去的,可阳光一晃,又成了草甸子底下藏着的那口泉眼里冒出来的青,同行的老陈拿着相机蹲在那儿,对着一个池子拍了一刻钟,更后站起来,揉了揉腿说:“算了,拍不出来,这颜色会呼吸。”我笑他,你自己眼睛装了滤镜,怪相机没长心。
黄龙的雪是说来就来的,我们爬到一半,忽然飘起细雪,不是冬天的鹅毛大雪,是春末夏初那种,轻飘飘的,落在人头发上就化了,雪落在彩池里,像在一池子上好的颜料上撒了一层盐巴,颜色没有淡,反而更催出来了,一层层往你眼睛里钻,山道旁有一棵枯树,不知道*了多少年,光秃秃地立在水里,树干上挂着一层薄薄的冰凌,像是这封情书页边上的细线,划了一道不规矩的批注。
从黄龙下来,人是恍惚的,到了九寨沟,才明白另一封情书是另一种写法,九寨沟不用字,它用海子,一汪一汪的海子,像是时间的魂魄,散落在山谷里,长海水面平得像玻璃,山影倒进去,天光也倒进去,分不清哪个是真实哪个是倒影,我去的时候是深秋,山上的树正在往下掉颜色,红的黄的绿的,一起往水里掉,水面承接了这所有的颜色,却又沉默着,不起波澜,那一刻,我想起来一句半懂不懂的诗:“落红不是无情物。”可是在长海,落红恰恰就是无情物,它进了水里,便不再出声,像是把一个秘密咽回去了。
真正让我站住脚的,是五花海,站在栈道上,能看见水底躺着几十年前倒下去的老树,那些树干也不知道在这里躺了多久,长满了藻,成了浅绿和深绿交织的棺木,鱼在枝桠间游过,像在林子里飞,水面透亮,水底却又幽深,直教人犯迷糊——这水到底有多深?这水到底流了多少年?我当时心里冒出来一句诗,后来想想,也不知是不是自己写的:“海子吞下了倒下的树,树在海底开了花,鱼在花影里,做了个关于天空的梦。”写是写下来了,却总觉得还是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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藏家的经幡在山口边飘着,风吹一次,它们就诵读一次,我和一个当地的大姐聊天,她说这里的海子不能碰,说海子是神的眼泪,我听着,没接话,心里却在想,若是眼泪,那也是流过了几万年、早已不再咸涩的眼泪,像久酿的酒,只剩清冽,没了伤心。
出沟那天,天放晴了,回头望了一眼,山还裹在雾里,我忽然觉得,黄龙和九寨沟,一个是写给时间的情书,另一个,是时间写给我们的离别信,一个五彩,一个碧透;一个教你留,一个教你去,写的都是同一个字——惜,惜的是眼前之色,惜的是脚下之路,惜的是这人间,竟还有这样的地方,让人敢把矫情当真诚,把诗当日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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