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个月我妈在电话里吞吞吐吐,说想跟我爸出去走走,我脑子一热,说那来成都吧,顺便去趟北京,你们那个年代的人不都有*都情结嘛,挂了电话就订票,还特意选了“夕阳红”专列——这名字听着就稳妥,我当时想。
结果他们到成都东站那天,我迟到了四十分钟,我妈站在出站口,手里攥着一包已经凉透的煮鸡蛋,看见我就说:“不急不急,我跟你爸看人来了又走,还挺有意思。”我爸穿那件我大学时淘汰的冲锋衣,拉链坏了,拿个别针别着。
我给他们规划的行程堪称*:宽窄巷子、锦里、武侯祠,第二天飞北京,天安门、故宫、颐和园,每一个景点都精确到小时,结果*天我就发现自己错得*。
我低估了成都对于两个东北老人的杀伤力,上午十点,他们站在宽窄巷子门口,我爸皱着眉说:“这跟咱家那边的商业街有啥区别?”我妈倒是宽容,说:“来都来了。”然后一头扎进人群里,买了两袋假冒的“张飞牛肉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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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去武侯祠,我爸突然就精神了,他站在出师表跟前,一个字一个字地念,声音不大,旁边两个年轻人白了他一眼,念完他回头看我,说:“你爷爷以前每天早晨都要背一段。”我爷爷去世十五年了,那天下午我们在武侯祠坐了快两个小时,什么都没干,就听我爸讲我爷爷,讲他当会计的时候怎么打算盘,讲他文化大革命的时候怎么把一本三国演义藏在房梁上,我妈在旁边听睡着了,帽子歪到一边。
到了北京,状况更多,订的酒店在天坛附近,进出要爬一个过街天桥,我妈关节炎,爬台阶像在受刑,我自责得不行,说打车绕一下就好了,我妈说:“打车不花钱啊?走走挺好,我跟你爸年轻时候一天走几十里地。”
看升旗那天出了事故,四点半我好不容易把他俩拽起来,到了广场已经人山人海,我爸个矮,在后面干着急,我正准备蹲下让他骑我脖子上——真的,我脑子里都过了一遍这个画面——结果前面一个穿军大衣的大爷回头说了句:“老哥,上我这儿来,我个儿高也不看,就陪我老伴儿。”我爸就真挤过去了,*响起来的时候,我远远看见我爸站在一群陌生人中间,右手举得跟小学生做广播体操一样直,我妈在人群外头抹眼睛,那是我爸*次看升旗,六十八岁。
回酒店路上谁都没说话,我爸突然来了句:“你爷爷要是还在,今年八十九了。”然后又开始说他藏书的那些事,说到一半自己笑了,说:“现在也没人看三国了,都看手机。”语气里也没什么落寞,就像在说今天雾霾有点大。
更后一天在颐和园,我俩走散了,我带着我妈在长廊里找,手机也没信号,找着的时候,发现我爸坐在昆明湖边,跟一个北京大爷聊得火热,聊啥?聊退休金,那大爷说你们东北好,我爸说不错个屁,还是北京好,天子脚下,俩人跟说相声似的。
送他们上回哈尔滨的高铁时,我妈从包里往外掏东西,恨不得把买的稻香村都给我留下,她买了两盒一模一样的点心,一盒枣花酥,一盒牛舌饼,都压得有点变形了,我说妈,你自己留着吃,她说:“我跟你爸这些年也没给你攒下啥,你写文章那么辛苦,别总熬夜。”说完又补一句:“别总吃外卖。”
车开了,我站在月台上,忽然觉得这场旅行好像没我什么事,我查攻略、订酒店、规划路线,忙活大半个月,更后留在记忆里的全是他们自己原来的样子,那些景点倒成了次要的东西,成了背景板。
后来我妈发微信说,我爸逢人就讲在天安门看升旗的事,讲了三遍了,第三遍讲着讲着还说:“那旗杆真高,比你爷爷讲的高多了。”
我突然想,我爷爷当年到底跟他讲过什么,但没问,有些话,等他下次去成都再看武侯祠的时候,可能会自己说吧。
这几天总有人问我带父母旅行该注意什么,我认真想了想,大概就是:别太把他们当“老人”去安排,他们确实走得慢了,爬不动长城了,吃不惯太辣的东西,可他们心里那点念想,跟年轻时没什么两样,那点念想有时候只是一碗面,一句当年没背完的出师表,一个在人群里踮起脚尖张望的早晨。
而我们能做的,其实也就是在旁边站着,别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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