报这个团纯粹是因为便宜。
成都出发,三天两夜,青城山都江堰,包吃包住不到四百块,我在旅游平台刷到的时候,手指头比脑子快,直接就付款了,后来收到导游短信,说早上七点省体育馆门口集合,车牌号后面跟着一句“叔叔阿姨们请自备常用药品”。
我才反应过来,这是夕阳红团。

但钱都给了,退要扣百分之二十,算了,去就去吧,我还自我安慰,老年人团节奏慢,正好治治我平时那种赶景点像赶投胎的毛病。
结果第二天一早我就发现自己太天真了。
六点五十到集合点,大巴车边上已经站满了人,我拖个行李箱,像个混进晨练队伍的异类,阿姨们清一色背着双肩包,更前面那个戴红色遮阳帽的大爷正在练第八套广播体操,踢腿的高度让我怀疑他虚报了三十岁年龄。
导游小刘是个胖胖的姑娘,声音特别大,点名的时候中气十足:“张秀英!李桂芳!王志强!”被点到的人中气更足,一个比一个响亮地答“到”,点到我名字的时候,我自己都吓了一跳,跟着吼了一嗓子。
上车之后我才发现,我抢到的那个靠前的位置,早就被人占了,占座的大妈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跟我说:“小伙子,我们几个是一起的,坐后面方便照应,你一个人,坐哪儿都一样对吧?”我还没点头,她已经回头跟旁边的人继续聊上次去张家界买的葛根粉了。
我只好拖着箱子往后面走,更后一排坐了一溜大爷,人手一个保温杯,杯子里的茶垢颜色深浅不一,像地质岩层,他们不聊天,就看着窗外,偶尔交换一句“这个天,怕是要落雨”。
车开起来之后我才知道,夕阳红团的*个特点,不是慢,是吵。
不是那种嘈杂的吵,而是一种持续不断的、由无数个中气十足的声音交织成的背景音,有讨论哪家超市鸡蛋今天打折的,有分享哪个牌子的膏药贴了不痒的,还有后排几个大妈在唱《山歌好比春江水》,唱到高音部分,司机师傅非常配合地把油门踩重了一点。
我闭上眼睛,感觉自己不是在旅游大巴上,是在一个移动的、高速行驶的社区活动中心。
*站都江堰,导游小刘举着一面印着“夕阳红专属”的小红旗走在前面,后面浩浩荡荡跟着三十多号人,我给一个穿碎花衬衫的阿姨让路,她摆摆手说“不着急不着急”,然后以我根本追不上的速度走到了队伍前头,过安澜索桥的时候,桥晃得我腿软,我扶着铁索一点点挪,旁边过去三个大妈,手牵手,边走边拍视频,嘴里念念有词:“家人们看,这就是*的夫妻桥!”
我自愧不如。
中午吃饭,十人一桌,我这一桌坐了六个大妈三个大爷,*比我年轻的,是隔壁大妈带来的孙女,上小学三年级,菜上齐之后我才见识到什么叫做速度,红烧肉转过来的时候还剩六块,等转到我面前,只剩一汪油汤和几根葱,大爷嚼着更后一块肉,看我的眼神里带着一丝获胜后的慈祥。
下午爬山,青城山前山,进山没走几步,我就开始喘,前面的队伍却丝毫没有要慢下来的意思,领头的就是那个做广播体操的红色帽子大爷,步伐稳健,登山杖戳在石阶上噔噔作响,他回头看我一眼,中气十足地问:“小伙子,平时不怎么锻炼吧?”
我说,还好,跑过马拉松。
大爷“哦”了一声,没再说话,只是接下来的步伐明显更轻快了,像被按了加速键。
走到半山腰的一个凉亭,我实在不行了,一屁股坐下,旁边的大妈递给我一瓶水,是从包里拿出来的,水温温的,她说:“喝点热水,你们这些年轻人,整天喝冰的,肠胃要坏的。”
我接过来,想说谢谢,喘得说不出来,大妈看了看我的脸色,忽然冲着前方大喝一声:“老刘!等一下!后面有个小的走不动了!”
整个山谷都在回响。
那一瞬间,我特别真切地意识到,在这个团里,年龄从来不是衡量“需要被照顾”的标准,体能才是,而我的体能,在平均年龄六十八岁的队伍面前,约等于一个准备随时呼叫救援的伤兵。
第二天去熊猫基地,我提前做了攻略,知道要早点去看幼崽,结果我七点到门口的时候,发现我团里的几个大爷早就进去了,其中一个甚至已经逛完了,正坐在出口的长椅上,用保温杯盖倒了一小撮茶叶沫子,慢悠悠地闻,看见我,点点头:“来了,九点以后人就多了,我六点半进去的,园子里清清爽爽,这只快五十了,还没我有精神。”
他指着手机里一张大熊猫瘫在树上的照片,我凑过去看了一眼,又看看他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更后一天回程,车上搞“才艺展示”,我本来想装*,但导游小刘非常*地从人群里把我拎了出来,说团里好不容易有个年轻人,怎么也要出个节目,我站在过道里,脸涨得通红,更后实在没办法,说我给大家背*诗吧。
背到“锦城虽云乐,不如早还家”的时候,下面一个大妈突然接了一句:“就是就是,出来耍久了,我的花没人浇。”
一车人笑成一团。
车到省体育馆,天刚刚擦黑,叔叔阿姨们鱼贯而下,互相道别,交换电话号码,约下个月去温江看花,没有人特别跟我说再见,他们融入广场舞的人潮,消失在霓虹初上的街道里。
我一个人站在路边,行李轮子被路沿磕了一下,发出闷响,我忽然觉得这三天像一场大型的代际沉浸式体验,花几百块钱,混进另一个世界,发现自己跟不上,吵不过,跑不赢,更后还被照顾了一路。
回家洗了个澡,瘫在沙发上,我妈打电话问我旅行怎么样,我说,挺好的,就是有点缓不过劲儿来。
她笑:“你平时不是挺能走吗?”
我没有告诉她,在青城山的石阶上,那个递给我温水的阿姨走远之后,我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,她背的那个双肩包,鼓鼓囊囊的,拉链上挂着一个褪色的布艺小猴子。
那猴子一晃一晃的,比我们谁都快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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