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成都，把夕阳听成一*歌

成都的夕阳不是一下子掉下去的，它像一碗搅开的红糖水，慢慢从楼顶往街角渗，等渗到人民公园那排老梧桐的叶子背面时,整座城就泡在一种半透明的橘色里了。

我常想，成都人大概是全国更会“等”的，等一锅串串煮沸，等三环上的晚高峰把自己堵在路上也不着急按喇叭，等一个朋友从东门坐地铁来西门就为吃碗甜水面，夕阳也是等来的，你在街边随便找把竹椅坐下，点一杯素毛峰，茶钱十五块可以坐到天黑，老板娘不会催你，夕阳自己会过来，先照着你跷起的那只脚背，再爬到膝盖，更后落在你手里那半根没抽完的烟上，烟灰自己断下去的时候,天就暗了。

有次我在玉林路闲逛，听见路边两个嬢嬢在说话，一个说，今天的太阳像成都人煮的荷包蛋，蛋黄散开了，另一个说，不，像我们跳广场舞时穿的那件渐变红纱巾，我心想，成都人真是天生的比喻句制造机，连夕阳都能被她们拆成日常的物件，后来我就养成了习惯——每到一个城市，先不问景点,先找一找本地人怎么看夕阳。

成都的夕阳和海边的不一样，海边的夕阳是戏剧，是宏大叙事，所有人停下手里的事专门看它，好像不看就亏了，成都的夕阳是背景音乐，你忙着吃火锅、打麻将、谈恋爱、接孩子，它就在你身后不声不响地放着，等天完全黑了你才反应过来：哦，刚刚听了一*歌，这*歌没有名字,但调子很像小时候外婆在院子里摇扇子哼的那几句。

上周我写稿子写不出来，干脆出门乱走，走到九眼桥附近，夕阳正好卡在合江亭的飞檐上，像被谁掰了一半的咸鸭蛋，流着油，桥边有个大爷在拉二胡，《二泉映月》拉得断断续续，还跑调，旁边石阶上坐着一对小情侣，一人戴一只耳机，头靠着头，没说话，那一刻我突然觉得，跑调的二胡才是成都夕阳该有的配乐，太整齐、太*的反而不对，就像你让一个成都人用普通话念“巴适得板”,怎么听都差点意思。

有个外地朋友来成都玩，我陪他在人民公园喝茶，等到太阳开始斜，他突然说，你们成都人真*，我问为什么，他说，你们把这么好的夕阳当日常，我笑了，说我们不叫*，叫习惯，习惯到可以一边刷手机一边让夕阳在身上走过去，习惯到懒得拍照，因为明天还会有，但我也知道，他说的*是真的，有些城市的夕阳是需

要抢的，天气预报说要下雨，你可能半个月都见不到一次完整的日落，而成都，尤其是春秋两季，夕阳像不要钱的自助餐，你吃不下,它还在那里挂着。

前几天看见有人在网上说，成都没有“夕阳红”景区，但成都有夕阳红。“夕阳红”是老年生活的代称，是那些在傍晚打太极、遛鸟、跳广场舞的人共同制造的景象，我想了想，也对，成都的夕阳从来不单独存在，它总得搭着点什么——茶碗里的水汽、火锅店的蒸汽、盖浇饭上的热气，还有老年人头上那层薄薄的白发，夕阳一照,全是红的。

写到这里，楼下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，我推开窗看了一眼，天已经暗得差不多了，只有西边还剩一条窄窄的橘色，像谁用蜡笔在灰蓝画纸上胡乱抹了一道，风里有桂花味，混着楼下炒菜的油烟味，我坐回书桌前，把这篇稿子写完，窗外那*歌,好像还在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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