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都夕阳红照片

很多外地朋友来成都，总爱往春熙路、太古里钻，觉得那里才是成都的精华，其实要我说，真想在成都拍出点有意思的东西，得掐着下午四五点钟,往老居民区里走。

上个月的一个傍晚，我路过玉林西路,就被一个画面拽住了脚。

那会儿太阳正好斜到梧桐树冠后面，光线已经软下来了，不是中午那种白花花的刺眼，而是带着点蜂蜜色的暖黄，薄薄地铺在柏油路上，路边一排老式的铁艺长椅，被这种光一照,连剥落的漆皮都显得温柔起来。

长椅上坐着四位老太太。

我没敢直接举起相机，先在不远处的报摊假模假式地翻了会儿杂志，眼睛却一直往她们那边瞟，她们聊得正热闹，根本没注意到我，其中一个穿枣红色毛衣的，不知道说了句什么，另外三个同时笑开了，有一个笑得直拍大腿，椅子都跟着晃，那笑声特别有穿透力，隔着半条街我都听得清清楚楚，是那种从丹田里发出来的、一点不藏着掖着的笑。

那一刻我忽然觉得,这比太古里的任何一家网红店门口排队的场景都好看。

后来我还是没忍住，走过去跟阿姨们打了个招呼，问能不能给她们拍张照，她们倒是爽快，枣红毛衣的阿姨一挥手：“拍嘛，拍得好看点哈！”然后四个人立刻坐直了，很认真地整理了一下衣领和头发，其中一位还从兜里掏出一把木梳子，把散下来的几缕银发仔仔细细地别到耳后，这个动作特别打动我——她们对待一张照片的郑重，让我想起小时候外婆过年拍全家福前,总要拿湿毛巾抿一抿鬓角。

快门按下去的时候，夕阳刚好又沉下去一点，光线变得更红了，像给整张照片*上了一层旧搪瓷杯子的颜色，镜头里，四位老人的脸在逆光里其实看不太清五官了，只剩轮廓和表情的剪影，但那个画面反而更有味道——像是把几十年的情谊,压缩进了一个黄昏。

我蹲下来翻看照片，忽然想起自己*次来成都的时候，也拍过类似的角度，那时候刚上大学，拿着个半幅的入门机，在人民公园的鹤鸣茶社拍那些掏耳朵的、打麻将的、摆龙门阵的老人，那时候只是觉得新鲜，觉得“成都果然慢啊”，但这次拍玉林西路的这几位阿姨,感觉完全不一样。

我好像突然看明白了点什么。

外头人总说成都安逸，好像这里的人天生就懂得享受，其实哪有什么天生的安逸，这些老人，哪个不是从苦日子里趟过来的？只不过他们选了一种不跟生活较劲的活法，苦吃过了，汗流过了，儿女翅膀硬了飞走了，剩下这把老骨头，终于可以理直气壮地坐在马路边上，就着一瓶盖瓜子，把年轻时没工夫细聊的天儿,痛痛快快地补回来。

后来我把那张照片调成了暖色调，发在朋友圈里，配了一句话：“成都的夕阳，从来不是落幕，是另一场好戏的开场。”

有个成都本地的朋友在底下回了句：你终于懂了。

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真的懂了，但那天晚上我骑车回去，经过九眼桥，看见桥边有一群大爷在围观下棋，里三层外三层，有人蹲着有人靠着栏杆，棋盘子就搁在一块泡沫板上，路灯刚亮起来，昏昏黄黄的，照在他们光溜溜的头顶上,很像白天那道夕阳的延续。

我摸了摸口袋里的相机，到底没有再拿出来，有些画面，拍下来是分享，不拍下来,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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