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都人民公园鹤鸣茶社,下午两点半,我端着盖碗茶找位子,竹椅子挤得满满当当,麻将声、摆龙门阵声、采耳师傅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声搅在一起,热闹得让人头疼,好不容易在角落里寻着个空位,旁边坐着三位头发花白的奶奶,正嗑着瓜子聊得眉飞色舞。
我刚坐下,其中穿枣红色毛衣的奶奶就扭头冲我笑:“小伙子,一个人来耍啊?”我点头,她立刻把瓜子盘往我这边推了推:“来来来,一起吃,你是外地人吧?听口音不像成都的。”还没等我回答,她旁边的另一位奶奶已经接上话:“人家肯定是来旅游的嘛,这还用问。”
这就是我和这三位成都奶奶的初识,当时根本没料到,接下来三个小时,我会成为她们更忠实的听众,听她们聊的东西比我写了两年旅行文章还精彩。
穿枣红毛衣的叫张嬢,七十二岁,退休前是中学语文老师,现在更大的爱好是“逛”,她管自己的日常叫“逛”,不叫旅游,也不叫旅行。“旅游太正式了,旅行又搞得像要写游记一样,我们就是逛,瞎逛,逛到哪儿算哪儿。”张嬢说这话的时候,手里还剥着花生,壳子扔了半个茶杯盖那么多。

另一位姓李的奶奶抢过话头:“上个月我们逛到西昌去了,本来只是想去吃个羊肉米线,结果在火车上听说邛海边的三角梅开疯了,直接改了行程,下车先去看花,结果花看得太高兴,米线都忘了吃,哈哈。”说完自己先笑起来了,笑得竹椅子咯吱响。
第三位王奶奶话少些,但每次开口都挺有分量,她说:“我抖音都有两万粉丝,我发我们逛公园的视频,好多人点赞。”
我掏出手机想记点什么,被张嬢摆手制止:“记啥子嘛记,听故事就好好听,你们年轻人就是喜欢拍照、记录,有时候错过了眼前的安逸。”
仔细想想,还真是,我当旅行作者这么久,走到哪儿都先想“这个能不能写成文章”“那个角度拍照流量会不会好”,少了很多纯粹的享受,而眼前这些奶奶们,出门就是为了出门,逛就是为了逛。
张嬢说她们有个微信群,叫“夕阳红逛吃突击队”,八个固定成员,更小的六十八岁,更大的七十九,每周至少出来一次,有时候就在成都市区逛逛小巷子,吃吃老店;有时候会跑远点,青城山、都江堰、彭镇老茶馆,说走就走,前阵子还一起去了趟贵州看村超,回来兴奋了半个月。
“你们不觉得累吗?”我问。
李嬢把瓜子壳一吐:“累啥子累,比在家看孙儿累吗?我给我儿子说好了,周末他各人带娃,老娘要出去耍,他敢说个不字,我把他小时候逃学去游戏厅的事抖出来。”
又是*笑。
王奶奶跟我说,她们出去很少跟团,也不怎么做攻略。“走到哪儿算哪儿,看到啥吃啥,攻略做那么详细就没意思了,留点惊喜嘛。”她说有回在乐山,几个人沿着江边乱走,走到一个不*的小巷子,看见一家没有招牌的甜皮鸭,门口排了七八个本地人,她们就跟着排,结果买到的甜皮鸭“比网红店好吃十倍”,这种随机撞见的美味,是任何攻略都给不了的。
张嬢接话:“我跟我孙女说,奶奶这叫‘漫无目的偶遇式旅游’,她笑我,说这不就是瞎逛吗,我说对了,瞎逛有瞎逛的好。”
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:这群奶奶的旅行观念,其实比很多年轻人还通透,年轻人旅行老想着打卡、出片、发朋友圈,搞得自己像完成任务一样,而她们真的把“玩”字活成了动词——不是名词,不是标签,是实实在在地玩。
聊到兴头上,李嬢拿出手机给我看照片,有在西昌邛海边和三角梅的合影,有贵州村超现场举着小旗的抓拍,还有前几天在兴隆湖野餐时四个奶奶对着镜头比耶的照片,每一张都笑得特别开,就是那种装不出来的开心。
“你们看起来比我还年轻。”我这不是客套话。
张嬢拍拍我肩膀:“小伙子,年轻不在脸上,在脚上,你脚还能走,心还想走,你就年轻,我们几个老太婆,腿脚还利索,心也野,当然年轻喽。”
那天聊到傍晚五点多,她们要赶着去吃一家巷子里的冒烤鸭。“晚了就卖完了,那家店每天限量。”走之前,张嬢还特意回头嘱咐我:“你写文章可以,但别把我们写成啥子励志故事哦,我们就是普通人做普通事,耍高兴了而已。”
我说好,我就如实写。
她们结伴走远的背影,在公园郁郁葱葱的树影里忽隐忽现,一路走一路还在笑,我忽然想起一句很多人说过的话:成都是一座来了就不想走的城市,以前觉得是因为火锅、盖碗茶、慢节奏,此刻倒觉得,可能是因为这座城里有太多这样的奶奶——她们七十几岁了依然对世界充满好奇,对日子充满热情,把“逛吃”二字活成了一种顶浪漫的事。
下次再来成都,我也想像她们那样,不做攻略,不看地图,揣点零钱,出来瞎逛,碰上啥吃啥,走到哪儿欢喜就多留一会儿,管他啥夕阳红不夕阳红呢,能这样逛吃逛吃地老去,人生挺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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