带我妈报那个“夕阳红”去新疆之前,我做了整整三天心理建设,成都荷花池买的碎花防晒衣、膨胀了不止一倍的行李箱、还有那种红底白字写着“XX旅行社”的棒球帽,我妈兴奋得像小学生春游,我却像被绑架去参加什么中老年旅行团变形计。
出发当天双流机场T2航站楼集合点,那个阵仗把我吓到了,二三十个成都嬢嬢,个个穿得比花儿还艳,行李箱上系着五颜六色的丝巾,嘴巴就没停过。“哎呀你这条丝巾颜色安逸,哪儿买的嘛?”“上次在攀枝花买的,你闻哈子,有股芒果香……”我拉了拉帽檐,把脖子缩起来,假装自己是个提行李的工具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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乌市落地,旅行车是辆旧金龙,座位套边缘起了毛球,原本丧得很,结果车子开过戈壁滩时,有个嬢嬢突然唱起《我们新疆好地方》,跑调到天边去了,我笑得憋出内伤,我妈还拿手肘*我:“笑啥子!别个唱得多有感情。”夕阳照进来,满车厢都是橙红色的,这群穿着花衣服的人脸部线条都变得柔和起来,说实话那一刻突然觉得,这趟好像也没那么难以忍受。
真正让我开始服气的是赛里木湖那个下午,导游买票去了,这帮平均年龄六十几的阿姨像开闸放水一样冲下车,我还没反应过来,湖边已经铺开七八条丝巾了——大红色、宝蓝色、荧光紫,风一吹呈波浪状飘起来,她们不是单纯拍照,是在完成一个神圣的仪式,一个嬢嬢站到湖边一块石头上,摆出雄鹰展翅的姿势叫同伴:“快拍快拍!等哈太阳就躲云里去了!”那语气里的急迫,跟我抢特价机票一个样。
我蹲旁边啃苹果,看她们相互指点站位。“你让开点嘛,把山挡住了!”“你脸朝转过来一点,这样显瘦。”特认真,像在搞一场户外拍摄策划,更绝的是她们对背景的嫌弃——“刚刚那个背景太光了,不好看;这个有湖水有雪山,颜色层次才出来得到。”我沉默了,拍了二十年游客照,从来没想过背景配色这码事。
布尔津夜市吃烤鱼,旁边一桌也是四川来的夕阳红,两个团合流,我妈跟人家聊上了。“你们行程里头有没有那拉提?那个草坝子才漂亮哦!”她们分享手机相册,互相看战斗成果,有个阿姨拍到一张自己举着丝巾跳起来的照片,糊得一塌糊涂,但姿态特别勇,她问我们这桌的意见,大家一致觉得“动感十足,有纪念价值”,我嚼着格瓦斯里的碎冰,心想以后老了也能这样理直气壮地算不清楚账、认不齐路,然后照样开开心心么。
离开喀纳斯前看见一个北京大叔骑车走的,装备特专业,头盔在夕阳下反光,车上嬢嬢集体叹:“一个人,还是累嘛。”那一刻我有点明白,她们的热闹其实也是一种智慧,一个人当然自由,但在广阔得像没有尽头的戈壁滩、草原和湖边,身边有几个大声说话、爱放老歌、看见什么都要拍的人,那种满当实在的感觉,把荒凉全挤走了。
更后一天回乌市路上,整车人累得没声了,忽然听见更前排有个极轻的声音在哼歌,细听是我妈,她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一张纸,借着西边漏进来的光,在记什么,凑过去看,写着:“第六天,布尔津,买了个馕,五块,脆得很,太阳九点二十才落干净。”我把帽檐转回来,装作看窗外,赛里木湖过去很远了,但风还留在衣服褶皱里,沙沙地响。
回成都后我妈把照片传给我,几百张里挑了半个下午,硬是用美图秀秀修出了三张她满意的,有一张是我蹲在向阳坡发呆,她偷拍的,背后是浸在落日里的那拉提草原,我看到照片时正在洗她的纱布,蹲在阳台上,手机屏上金灿灿一片,忽然喉咙里堵着点什么,原来更会追夕阳的,压根不是我们这些写攻略做地图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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