朋友听说我要去邛崃的天台山,*反应都是:“哦,去看萤火虫啊。”我说不是,就想去爬山,他们便觉得奇怪,天台山更有名的不就是萤火虫么,夏天晚上漫山遍野的,多好看,可我对那些亮晶晶的小虫子没太大兴致,倒是惦记着山里的雨。
成都的夏天闷得厉害,像蒸笼扣在脑门上,车开到山脚下时,天还是晴的,太阳毒辣辣地晒着停车场的水泥地,泛起一股子沥青味,我背了包往山门走,售票处的小妹抬头看我一眼,说:“今天预报有雨,要买件雨衣不?”我摆了摆手。
进山的路是青石板铺的,有些年头了,石缝里长着细细的蕨类,两边的杉树长得高,把天遮了大半,光线漏下来,变成一滩一滩的绿色,走了一阵,鼻尖上先是凉了一下,接着两下、三下,听见头顶的树叶子上响起来了,窸窸窣窣的,像谁在上面撒豆子,下雨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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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没停,继续往上走,雨点子越来越大,打在石板上,溅起来,把我的裤腿一点点洇湿,奇怪的是,这雨不像成都市区那种——那雨是不讲道理的,劈头盖脸地倒下来,带着一股子急躁,天台山的雨是慢的,是山自己吐出来的气,凉丝丝地裹着你,让你不觉得狼狈。

走到一处叫“响水滩”的地方,雨已经下得很大了,平日里这瀑布据说也不小,可今天被雨水一喂,整个跟疯了一样,白花花地从石崖上跌下来,水声混着雨声,震得脚下的石板都在颤,我披上包里临时翻出来的薄外套,站在观景台上看,旁边一个大哥举着手机在拍视频,大声地对他老婆喊:“你看这个瀑布,好壮观哦!”他老婆裹着花雨衣,正在啃一块豆腐干,含含糊糊地“嗯”了一声,这场景让我有点想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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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往上走,经过一条长长的石阶,叫“倒靴石”那一段特别陡,雨大了,台阶滑,我走得小心,前面有个小男孩,五六岁的样子,穿着黄色的小雨衣,像一颗会移动的柠檬,他爸爸在后面喊:“背你上去嘛。”小朋友头也不回:“不要,我自己能走。”步子迈得很大,踩得水花乱溅,我跟在后面,忽然想起小时候跟我爸爬青城山,也是这样下雨天,我爸说要背我,我偏不,结果摔了一跤,膝盖磕破了,到现在还有块淡淡的疤。
走到半山腰,雨停了,就那么突然地,停了,远处的山从雨雾里湿漉漉地浮出来,颜色新鲜得不像话,山坳里的雾气一团一团地往上腾,像谁在煮一锅什么,正冒着白烟,我找了个路边的亭子坐下,把鞋脱了倒水,袜子在石栏杆上晾着,亭子边上有一棵不知道什么树,结着小小的青果,被雨水洗得油亮,有个卖冰粉的阿姨挑着担子经过,问我要不要来一碗,我要了,坐在亭子里吃,红糖水是冰过的,醪糟味很正,阿姨说她是山上的人,每天挑两趟上来,冰粉是早上现搓的,我夸她好吃,她有点得意,说:“那当然,我搓冰粉搓了二十年了。”
下山的时候,天已经晴开了,阳光从云缝里射出来,把整座山照得金光闪闪,那些被雨淋透的树叶子、石阶、草尖上挂着的水珠子,全都在发亮,我站在山腰往下看,山谷里一条白练,应该就是响水滩,从这个角度看去,温顺了许多。
车上,朋友问我看到萤火虫没,我说没有,他说那你跑那么远干嘛去了,我说淋雨去了,他又说我疯,我笑了笑,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,耳朵里还是响水滩的水声,眼前还是那山里的雨,这比萤火虫有意思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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