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五点半,成都的天还没亮透,我蹲在路边吃二两杂酱面,红油糊了一嘴,司机师傅发来消息:六点准时出发,过时不候。
车上已经坐了三个姑娘,裹着冲锋衣打瞌睡,看样子也是被旅行社拼过来的,我选了副驾后面靠窗的位置,师傅姓王,五十来岁,眼袋很重,但精神头挺好,他扭头看我一眼:“*次去九寨沟?”
“嗯。”
.jpg)
“坐稳了,后面有段路,*弯多到你想吐。”
从成都出发,高速路还算平稳,经过都江堰,过了映秀,山就开始多起来,隧道一个接着一个,长的能开五六分钟,短的一闪而过,手机信号时有时无,王师傅说:“往里面走,你就当失联了,别老看手机,看山。”
我索性把手机扔进包里,窗外的山已经和成都那些小丘陵完全不是一回事了,巨大,沉默,山顶钻在云里,半山腰挂着几户人家,房子小得像火柴盒,我心想这地方的人怎么生活,出趟门光下山就得小半天,司机说你操那个心干啥,人家比你看得开。
过了茂县,路开始不好走,有几段在修,灰大得看不清前车,路窄,一边是崖壁,一边是岷江,江水浑黄,轰轰地往下冲,有些地方塌方的痕迹还在,裸露的泥土像刚撕开的伤口,王师傅开得很稳,过弯不抢,会车减速,偶尔和对面司机对个暗号似地按两下喇叭。
中午在松潘吃的饭,海拨已经超过两千八了,可能是早餐那碗面太油,我没什么胃口,只要了碗酥油茶,咸滋滋的,一碗下去人倒精神了不少,同行的一个姑娘开始吸氧,小罐子滋滋作响,她脸色有点发白,卖氧气的大姐说,别强撑,后面还要翻山。
更难的是翻弓杠岭,海拔记不清了,三千好几,天阴得厉害,一会儿飘雨,一会儿飘雪,路两边全是积雪,已经四月了,王师傅嘴里嚼着槟榔,话少了很多,双手把着方向盘,眼睛盯着前方,雨刷咔嗒咔嗒,车里没人说话,感觉谁一开口就破坏了什么似的,我身体开始不听使唤地往下沉,像有人从后脑勺往下按,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。
堵车了,前方一辆大货车上坡打滑,横在路中央,下车抽烟的时候,几个人蹲在路边,脸色都白惨惨的,风很大,刮得人站不稳,我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雪山,白的没有任何层次,像剪纸贴在灰幕布上,那一刻有点后悔,为什么要来受这个罪。
重新上车后,路慢慢往下走了,过了九道*,真的就是九个连续的发卡弯,我数着,胃里翻了一下,赶紧闭上眼,王师傅笑着说:“这就受不了了?待会儿看到水,你就没工夫晕了。”
果然,过了一个隧道之后,天突然放晴了,光线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在路边的水面上——那种颜色我形容不出来,不是蓝,不是绿,像把松石和翡翠全捣碎了,又兑了点牛奶,稠稠地铺在河床上,水底的枯树枝和石头看得清清楚楚,有人说那就是九寨沟的水。
我鼻子突然有点酸,真不是高反,就是觉得,这一路的折腾好像都有了交代。
车在沟口停下,王师傅帮我把背包拎下来,拍拍我肩膀:“明天进去玩吧,值得的,回来还坐我车。”
我看着他疲惫的脸,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,从成都到九寨沟,地图上不过四百多公里,可这四百公里像在另一个世界里绕了一圈,后来我才知道,我们走的那条路,过几年就通了高铁,以后从成都到九寨沟,两个多小时。
但我还是庆幸走过那九个弯,一路颠簸,一路是山,一路是江,有些地方,就得慢慢到,你坐高铁去看九寨沟,看到的是童话世界,你翻山越岭去看九寨沟,看到的是九寨沟藏了一辈子的秘密。
标签: 旅游成都到九寨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