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湖南到九寨沟，一种需要缓慢消化的蓝

从长沙飞九寨沟，得经停，大多在成都或重庆停一脚，飞机一起来一落下，再起来的时候，窗外的山就变了，不是湖南那种圆润温吞的丘陵，是硬邦邦的、棱角分明的石头山，山尖上还挂着雪，我看着那些山想，这地方的脾气,可比我们那儿烈多了。

九黄机场的海拔有三千四百多米，舱门一开，风灌进来，不是凉，是凛冽，同行的朋友马上把冲锋衣拉链拉到顶，我嘴硬，说还好，结果走了没十步，就开始找外套，高原这东西,不给你逞强的机会。

从机场到九寨沟沟口，还要坐差不多两个小时的车，一路下去，路是盘山的，弯多，时不时有牦牛慢悠悠地过马路，车就得停，司机不按喇叭，就等着，那牛看你一眼，又低头走它的路，这种时刻,你会觉得自己才是闯进来的那一个。

进沟那天，天气不算太好，有点阴，云压得低，人很多，观光车一辆接一辆地把人往沟里送，我一开始有点急躁，觉得这哪是看风景，分明是赶集，但车过了诺日朗，到了五花海那一站，我下车，走到栈道边，往下那么一看,忽然就安静了。

那种蓝，我说不好，不是天空的蓝，也不是海的蓝，是那种旧时候奶奶柜子里藏的蓝印花布，在水里泡了一百年之后，透出来的颜色，水底沉着不知多少年的枯木，枝枝丫丫的，清清楚楚，像凝固的时间，你盯着看久了,会觉得自己也要掉进去。

我站在那儿，风从湖面上过来，带着水汽和松脂味，旁边有个大爷，扛着长枪短炮的相机，一边拍一边跟他老伴说：“这个光不行，等一下太阳。”他老伴就坐在栏杆上啃玉米，说：“等嘛，反正也没别的事。”那一刻我挺羡慕他们，旅行到了某种年纪,就变成了一种不必追赶的消磨。

后来我们沿着栈道往上走，去了长海，长海的水是深蓝色的，蓝得更厚，像一匹被风吹得绷紧了的绸子，湖边还有没化的冰，一块一块漂着，几个广东来的年轻人在拍照，大声笑着，其中一个脱了外套只穿件短袖，摆着姿势，拍完赶紧哆哆嗦嗦地把衣服裹上，大家都笑,那一刻空气里的冷好像也不那么冷了。

从长海下来，去了五彩池，小，但颜色多得不像话，我用手机拍，怎么拍都拍不出眼睛看到的那个层次，后来索性不拍了，就在那儿站着，看水，水里有细小的气泡升上来,像从地底下在呼吸。

晚上住在沟口的小旅馆，老板娘是本地藏族，说话有口音，但是特别热情，给我们煮了酥油茶，茶是咸的，*口不习惯，第二口居然有点上头，她问我们玩得怎么样，我说，那水是真的蓝，她笑，说：“你们湖南人，说话也直。”我说是啊，性子辣，但我们那的水是青绿的,没你们这蓝得这么彻底。

第二天离开的时候，天晴了，车开出沟口，我回头看了一眼，山还是那些山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，但我知道，有些蓝已经装进眼睛里了，带不走,也忘不掉。

从湖南到九寨沟，说远也不算远，几小时的飞机，但那种颜色的对撞——从湘江的绿到九寨的蓝，从湿润的辣到凛冽的凉——不是身体上的位移能解释的，你得慢慢走，慢慢看，让那种蓝自己渗进来，它不着急,你更好也别着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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