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都人对于雪的执念，大概跟广东人看到台风差不多，一边骂着冷一边往雪地里冲，朋友圈里只要有人发一张白茫茫的照片，底下评论清一色都是“哪里哪里？”所以我决定自己去探一探那个叫雪岭的地方——听名字像是能看见雪的山，但又没到西岭雪山那么出名,这种半生不熟的目的地更对我的胃口。
早上七点从成都出发，天还是灰**的，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抹布搭在城市上空，上了高速之后，雾渐渐散开，山的轮廓从窗外冒出来，一层一层叠着，越往山里走，路边的树开始变得不一样了，叶子落光了，枝干黑黢黢的，有点水墨画的意思，我开得不快，因为路窄，弯多，偶尔窜出来一只野鸡或者松鼠,得让着它们。
到了山脚下，停好车，看见几个当地人在卖烤土豆和热茶，一个嬢嬢裹着厚厚的棉衣，脸冻得发红，问我是不是来看雪的，我说是，她说：“昨天刚下过一场，山顶上厚着呢，你要走上去？”我点点头，她递给我两个烤土豆，没要钱，说：“拿着，路上吃。”
这地方确实不要门票，门口就一个铁皮房子，里面坐了个守林员模样的老头，让我登记一下手机号，提醒别往没路的林子里钻，往里走的时候，台阶是石头垒的，有些地方松动了，踩上去咯吱响，更开始的一段没什么特别，两边的树很高，把天遮得差不多，光线从缝隙漏下来，斑斑点点的，偶尔有鸟叫，叫一声停一下,像是在试探什么。
走了大概四十分钟，开始看见雪了，先是路边石头上薄薄的一层，像撒了面粉，踩上去有一个浅浅的脚印，回头看还挺有成就感，再往上，雪厚了起来，路边有些竹子的枝叶被压弯了，低着头好像犯了错，空气越来越冷，呼出来的气白花花的，鼻尖冻得有点发酸，但奇怪的是，身体不冷，后背甚至出了一些汗，内衣贴着皮肤,有点痒。
山顶是一片比较开阔的台地，雪铺得很均匀，像一张巨大的白色毡毯，有几块大石头露出半截，黑乎乎的，像毡毯上落了几颗芝麻，风不大，但带着哨音，吹过耳廓的时候像有人轻轻吹口哨，我站在那里，突然不知道该做什么，拍照吗？拍了很多了，发呆吗？已经放空得差不多，其实到这种地方，你反而不会想什么诗和远方，脑子里蹦出来的全是些具体的小事，比如中午吃的那碗面是不是有点咸，比如回去的路会不会堵车，雪地的美有一种很奇怪的特性，它让你安静，但又不让你彻底飘起来,总是把你拽回地面。
后来遇到几个从另一条路下山的人，其中一个大姐说她们凌晨四点就来了，为了看日出，她说日出没看到，云太厚，但看到了云海，她把手机递给我看，视频里白茫茫一片翻腾，确实壮观，我说你们真厉害，她摆摆手：“厉害啥，冻得跟狗一样。”大家都笑了。
下山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多，膝盖开始发软，小腿肚有些抖，路上雪被踩化了，和泥土混在一起，有点滑，我摔了一跤，坐在地上愣了几秒，然后自己笑了，裤子上沾了泥，湿漉漉的，风一吹凉得刺骨,这时才后悔没听那个嬢嬢的话多带条裤子。
回到山脚，那个铁皮房子还在，老头端着个搪瓷杯在喝茶，看见我狼狈的样子，问：“摔了？”我说嗯，他说：“正常的，我昨天巡山也摔了一跤。”说着从桌下拿出个折叠凳让我坐会儿，我坐下，把鞋脱了，袜子能拧出水，他从热水瓶里倒了杯热水给我，我捧着,手慢慢恢复知觉。
返程路上，夕阳从云层后面漏了几分钟，把整片山照成暖橘色，和早上的灰扑扑截然不同，我想起那个嬢嬢给的烤土豆，已经凉透了，拨开皮咬了一口，沙沙的,挺香。
所以回到那个问题：雪岭现在有雪吗？有，只要你愿意走上去，它就在那里，不声不响的,像一句憋了很久没说的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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