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成都，早晨是从傍晚开始的

*次去成都的人，多半会被本地朋友教育：你那个攻略没得用，早上睡到自然醒，下午去人民公园喝个茶，晚上吃火锅，吃完消食走到九眼桥，找个沿河的椅子坐下来,那时候你才晓得啥子叫成都的早晨。

我一开始以为他在开玩笑。

后来才知道，成都人的时间轴，跟挂钟没多大关系，跟心情有关，太阳落山之后，天边那点红彤彤的余晖慢慢软下去，整座城市反而像刚睡醒一样，伸个懒腰，开始冒热气，他们说这叫“夕阳红里的早晨”，老年人起得早，年轻人起得晚，但谁也不耽误谁，反正成都的早晨很长,长到可以从下午六点一直延续到第二天凌晨三四点。

有一次我住在玉林那边一个老小区里，民宿老板是个退休的大姐，养了只橘猫，胖得走两步就喘，傍晚我正准备出门找吃的，她拦住我，说莫慌，现在出去挤得很，等天擦黑了你再下楼，巷子口的串串刚支起来，旁边卖冰粉的嬢嬢也出摊了,那个时候才安逸。

我将信将疑地等到七点半，天果然只剩一点暗红色的边，下楼一看，白天冷冷清清的巷子突然活了，卖糍粑的三轮车车头挂着一盏黄澄澄的灯泡，旁边一对小情侣正跟老板讲价，说少放点黄豆面，太甜了，串串店的矮桌子从店门口一直摆到人行道上，塑料凳子上坐满了人，有人穿着睡衣就出来了，脚上踩着拖鞋，头发还乱着,但手上已经拿了一大把牛肉。

那一刻我突然理解了那个朋友说的话，成都的早晨，不是被闹钟叫醒的，是被香气勾起来的，那种混合着花椒、辣椒、蒜泥、香油、还有一点点甜面酱味道的空气,比任何鸡鸣都管用。

我找了个空位坐下，旁边桌是两个成都嬢嬢，正在摆龙门阵，一个说昨天打麻将输了八十多，另一个说那算啥子，我昨天下午在公园跟一个老头下象棋，连输五把，气得我晚上多吃了两碗饭，两个人笑得前仰后合，铁签子敲在盘子上叮叮当当响,像给她们的笑声打拍子。

吃得差不多了，我沿着锦江慢慢走，河边有唱歌的，有遛狗的，还有几个穿短袖的老大爷在打太极，动作慢得让旁边跑步的年轻人急得想绕道，我本来也走得快，走了一段不自觉地就慢下来了，江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光，红的黄的绿的，被水波揉碎了又拼起来，拼起来又碎掉,像一碗没搅匀的冰粉。

走到九眼桥附近的时候，朋友给我发消息问在哪儿，我说我在散步，他说你现在过去河边找个台阶坐下来，别说话,就看。

我照做了。

台阶上有两对情侣靠在一起，有一家三口在吃卤菜，小朋友吃得满嘴油，还非要抢他爸手里的鸭脖，河风吹过来，不凉不热，刚好能把刚才吃串串沾在身上的味道带起来一点，又吹散一点，天边的夕阳早就沉下去了，但那种暖融融的感觉还在，像有人在天边抹了一层薄薄的辣油，火红火红的,慢慢渗进云里。

我坐了好一会儿，直到旁边的卤菜摊都开始收摊了,才想起来自己本来只是出来吃个晚饭。

后来我把那次经历写成了一篇小记，发出去之后有个成都的读者在底下评论：欢迎来成都，不过你体验的只是入门版，下次来我带你去看凌晨四点的包子铺，还有早上七点菜市场门口那锅翻滚的豆浆,那才是成都人真正的早晨。

我回他：那不就是你们成都更神奇的地方吗？别的地方一天只有一个早晨，你们这儿，早晨像火锅里的鸭肠，一筷子捞起来,后面还连着一条。

他回了个大笑的表情。

所以说，如果你去成都，别急着订闹钟，睡到自然醒，下午喝杯茶，傍晚出门，沿着河走一走，等你闻到*缕混合着蒜泥和花椒的香气时，你就明白了——成都的早晨,是从夕阳红开始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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