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民公园的鹤鸣茶社往西走不到两百米,穿过那片总是湿漉漉的竹林,就能看见乌泱泱的人头,地上摆着、绳上挂着、树干上贴着——全是塑封过的A4纸,远看像什么滞销楼盘的促销现场,走近了才知道,是相亲角,但跟别处不一样,这里挂着的资料,出生年份大多在1950到1970之间。
我来成都本是冲着火锅和茶馆,结果被本地朋友拽来“开眼界”,他说你写旅游别老写景点,这才是成都更真实的“人文景观”,我信了他的邪。
资料卡上的措辞相当生猛,有个大爷写:“本人丧偶,有房两套,无负担,寻身体健康、性格温顺、会做饭的女士共度余生,不接受麻将瘾大的。”还有个嬢嬢更直接:“女儿在国外,我一个人太冷清,希望你无重大疾病,能陪我旅游,AA制也行。”没有“愿得一人心”的含蓄,全是把日子掰开了揉碎了之后的硬通货交换。
角落里围了一小圈人,中间站着个穿枣红毛衣的阿姨,头发烫着小卷,嗓门亮堂:“我先把丑话说前头,我有三高,但药费自己出,不拖累哪个,你更好也别有儿子要结婚买房那种大事,我遭不住。”对面大爷嘿嘿一笑,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:“我儿子都四十几了,孙子都上初中了,不消你管。”旁边几个看热闹的跟着起*:“可以可以,先加个微信嘛。”
.jpg)
这场景看着热闹,细想又有点心酸,他们这代人,一辈子为子女活,老了老了,连找个说话的伴儿,都得先把自己的“包袱”一件件亮出来,生怕给对方添了麻烦。
朋友说别光看,往里面走走,我挤到挂满资料的那面墙前,用手机拍了几张,有一张是手写的,字迹工整:“本人女,68岁,退休教师,爱好读书、养花、听老歌,不求富贵,但求同心,若你也在寻找一个能说说话的人,请联系。”留的是座机号,这张纸边角已经卷起来了,用透明胶带反复粘了好几道,看着有些年头。

旁边一个戴鸭舌帽的大爷主动跟我搭话:“小伙子,我观察你好久了,你拍照打不打码?别把我拍进去,我老伴看见了要冒火。”我赶紧解释我拍的是资料墙,他松了口气,又笑起来:“其实我来这儿就是图个热闹,家里有个母老虎,哪里还敢有别的想法嘛,就是周末没地方去,来跟这些老哥哥老姐姐摆龙门阵,比打麻将有意思。”他说他每个礼拜都来,风雨无阻,已经混成了“角里”的老人了。
正说着,远处茶摊上有人喊他:“老陈!快来,这个嬢嬢找了你半天了!”他朝我挤挤眼:“你看,生意来了。”然后慢悠悠地晃过去,背影消失在人群里。
.jpg)
我忽然觉得,这地方与其叫相亲角,不如叫“解闷角”,好多人可能根本没抱着非要找个伴儿的决心,就是不想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屋子里,对着电视发呆一下午,来这儿,哪怕只是跟陌生人聊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,看看别人身上的热闹,这一天就算没白过。
太阳快落山的时候,人群开始慢慢散去,有个嬢嬢在收自己的资料卡,动作很慢,一张一张地取下来,用湿巾擦干净塑封上的灰,再小心翼翼地放进布袋里,我注意到她资料卡上写着“已找到”,心里替她高兴了一下,但转念一想,谁知道呢,也许只是今天不想再等了。
朋友说,下次来别只去春熙路看美女,来这儿坐坐,能品出人生的底味儿,我想他这次确实没*我。
离开时经过鹤鸣茶社,麻将声已经响起来了,和相亲角的沉默、喧嚣混在一起,成了人民公园傍晚更奇怪也更和谐的背景音。
标签: 成都夕阳红相亲角