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很难说清楚,是从哪一个瞬间开始,耳机里的歌单突然就不够用了。
车刚翻过折多山垭口,海拔四千二百九十八,风大得能把人吹一个趔趄,我站在那个挂满经幡的观景台边上,看着底下蜿蜒的公路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,缠在山腰上,远处贡嘎的尖顶在云里露了一下,又缩回去,旁边有个穿藏袍的大叔在卖隆达,一叠一叠的,五颜六色,他也没怎么吆喝,就靠在栏杆上,嘴里哼着什么,风太大了,听不清词,但那个调子*来*去的,像山路的弯。
我买了两叠,他教我往天上撒,说撒的时候心里想个愿望,我当时脑子是空的,海拔高,人有点懵,就随便撒了,纸片飞起来的时候,哗啦一下,被风卷着往天上去,像一群突然被惊起的鸟,旁边一个姑娘在拍照,她的红色围巾飘得老高,整个人像是要跟着那堆隆达一起飞走。
后来下山,往新都桥去的路上,天突然阴了,十月中旬,路两边的杨树叶子黄了一半,还有一半是绿的,那种黄绿混在一起的颜色,说实话,不太好看,像是老天爷调色调到一半没耐心了,但车一*弯,突然有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正好打在一片山坡上,那些牦牛就在光里面慢悠悠地走,影子拖得老长,那一瞬间我手机里随机播到一*歌,前奏一响,是李志的《梵高先生》,我平时不咋听这*,觉得太丧了,但在那个场景下,那个前奏的吉他声一出来,我整个人鸡皮疙瘩就起来了,不是觉得悲伤,是觉得——对,就应该是这个调子,你说不出为什么,但它就是对的。

川西这地方吧,它不跟你讲道理,你计划得好好的,早上起来看日照金山,结果大雾,啥也看不见,你随便停在路边撒个尿,一抬头,雪山就在你正前方,近得好像走两步就能摸到,它给你失望,也给你意外,而且往往是在你已经不抱希望的时候,突然塞给你一个特别大的东西,大到你觉得手机拍不下来,相机也拍不下来,只能站在那儿,让风往领子里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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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天晚上住在甲居藏寨,寨子建在半山腰上,底下是大渡河,哗哗的水声一晚上没停,我睡不着,披了件外套到屋顶上坐着,天上星星多得一塌糊涂,真的是一塌糊涂,你根本数不过来,也认不出几个星座,就是密密麻麻地铺着,底下有几户人家的灯还亮着,暖黄色的,一小团一小团的,我点了根烟,也没抽几口,就夹在手里,看它自己烧完,那一刻我觉得人特别小,又特别——怎么说,踏实,对,踏实,好像那些星星它们不管你今儿过得咋样,明儿要去哪儿,它们就一直在这儿,几百年前在,几百年后也在,你烦心的那些事儿,跟它们一比,啥也不是。
后来回成都,在车上睡着了,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,远处有城市的灯光,橘红色的,一大片,我耳机里的歌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,只剩下耳朵里嗡嗡的响,我打开手机,想再听点什么,翻来翻去,翻到那个在垭口卖隆达的大叔哼的调子,那调子其实我记不全,就那么一两个音,在脑子里转。
但我知道,那*歌还没有唱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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