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妈的第二次毕业旅行

四月的成都，小区里的银杏绿得不太真实，新叶子薄得透光，我妈站在阳台上晾衣服，突然冒了一句：“隔壁王嬢他们要去西北。”

我“哦”了一声，继续刷手机，她又说：“旅行社叫夕阳红。”

“那你去呗。”我还是没抬头。

她停顿了大概三秒，晾衣杆碰在防盗网上发出清脆的响：“好嘛。”

就这么简单的对话，把我妈送上了去西北的火车，临出发前一夜，她给我发了十二条微信，全是“身份证放哪了”“充电宝能不能带上火车”“要不要买点黄连素带上”，更后一条是凌晨五点零三分发的，她说：“车是七点二十的，我五点就醒了。”

在成都北站集合的时候，我远远看见几十个穿红马甲的老人，红色本来很扎眼，但在清晨的薄雾里，那一片红显得有点旧旧的，像放了很久的对联，我妈混在里面，背着她那个用了快十年的双肩包，包是她单位发的，蓝色，拉链有点卡，每次都要用力一拽，我本来想给她换个新的，她不让,说有感情。

火车从成都一路向北，过了广元之后开始钻隧道，我妈打来电话，信号不太好，她说了两句就断了，后来我刷到了她发的抖音，背景音乐是《高山上的流云》，画面里她趴在车窗边，说“窗外的山越来越秃了”，她配文写的是“大西北我来了”，但后面加了个带泪珠的笑脸符号，我也不知道她到底是在兴奋,还是有点伤感。

我妈这个人，一辈子没出过几次远门，年轻的时候要带我，后来又要带我的孩子，现在她终于可以轻装上阵，只带自己，她以前总说“等以后有空了”，可空下来的时候又常常在沙发上打瞌睡，电视开着，她不看，只是要有声音，所以这次她说要去西北,我心里其实是高兴的。

到了张掖那天，她发来一张照片，七彩丹霞的颜色在阳光底下确实有点不真实，像有人拿颜料泼过似的，她站在观景台上，红马甲被风吹得鼓起来，头发也有点乱，她对着镜头比了个“耶”，我放大了照片看，她笑得时候还是习惯性地只露上排牙齿,嘴角有一点点不好意思。

队伍里有个姓刘的大爷，是退休的中学地理老师，走到哪儿都要讲两句，到了嘉峪关，他站在关城外面，说“这儿就是古代的出关西行了”，说罢还回头看了看我妈，说：“陈姐，你来之不易啊！”我妈笑了，说：“对头，来之不易。”我听着有点想笑,又有点想哭。

莫高窟是行程的更后一站，我妈在电话里说：“人家讲解员的手电筒照着，那些飞天才会动起来。”她的形容不太准确，但我觉得她说得比谁都好，她说她盯着一幅壁画看了很久，画上的人脸都已经氧化变黑了，但衣带还在飞，她说：“就好像他们还在那儿。”我知道她不懂什么艺术史,但她懂人在时间面前的那种渺小感。

回程她买了两条红丝巾，一条给自己，一条给王嬢，我问她为什么买红丝巾，她说：“那边的风大，丝巾飘起来好看。”

火车到成都那天，我去接站，老远看见一群红马甲从出站口涌出来，像一条红色的河，我妈走在中间，肩上背着那个旧双肩包，拉链上多了个骆驼挂件，晃晃荡荡的，她看见我，挥了挥手,脚步比以前轻快。

晚上我们坐在客厅里，她翻着相册，一张一张给我讲，讲到口干舌燥，喝了两口水，然后说：“下次我想去海南。”我笑了，说：“好，下次我跟你一起。”

她没接话，低头删掉了一张拍糊的照片，房间里很安静，只有挂钟在走，我知道,她开始有自己的远方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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