刚从九寨沟回来没几天，人还是恍惚的，脑子里一会儿是五花海那种蓝得不讲道理的水，一会儿又是大巴车上导游举着话筒翻来覆去念叨的那些话，朋友昨晚问我玩得怎么样，我打了很长一段字，又删了，更后只回了一句：景是真的,别的不好说。
我报的是成都出发的三日团，价格不便宜，选的时候特意避开了那种明显低到*的，想着贵一点总归安心点，至少不会在车上被逼着买东西吧，结果上了车才发现,根本不是那么回事。
导游是个四十来岁的当地人，一上车就说自己以前是老师，喜欢讲点文化，实话实说，九寨沟本身的历史、藏羌的风俗，他确实能聊，而且聊得不算差，从松潘古镇路过的时候，他能把文成公主进藏的路线给你在地图上比划出来，讲到羌族碉楼为什么修那么高，也有板有眼，我一开始还觉得,这趟可能真遇着个靠谱的。
问题出在第二天傍晚，从九寨沟景区出来，那天大家走了两万多步，腿都不是自己的了，上车只想眯一会儿，导游拿起话筒，声音突然就软下来了，说他家里条件不好，老婆没工作，孩子上初中补课费贵，然后开始说这趟行程里包含的购物店，希望大家“多少支持一下”，话说得不重，但那个语气，就是让你知道,这不是商量。
旁边坐着的一个大姐小声嘟囔了句“又来了”，我扭头看她，她冲我苦笑了一下，说十年前来九寨沟就是这套，十年后还是一模一样的话术,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。
第二天上午，车子直接开进了一家所谓的“特色藏寨”，其实你根本看不见什么寨子，进了门就是一条长长的通道，两边全是一间间卖银器、藏药、牦牛肉干的铺子，每个小导购都穿着民族服装，嘴甜得不行，一口一个“阿姐”“阿哥”，有个小姑娘拉着我的胳膊不让走，说银梳子刮痧特别好，对头皮好，对睡眠好，对颈椎好，反正浑身上下没一个地方是它治不了的，我说我不用，她就改说给我媳妇带一把，我说我还没结婚，她愣了一下，说那更得买一把,送给未来的丈母娘。
我当时就乐了，心想这反应能力,不去干直播都可惜了。
但真正让人不舒服的，是那种无形的压力，你在里面逛，导游虽然不会明着催你，但他就站在门口，假装看手机，每出来一个人，他眼睛会扫一眼你手里提没提东西，那眼神不凶，甚至带着点可怜巴巴的，但你就是觉得像被什么东西裹着，走不痛快，我亲眼看见一个大叔在里面转了三圈，更后实在受不了，买了两袋牦牛肉干出来，一袋一百八，他说也不知道买回去谁吃,家里没人爱吃这个。
说真的，那袋子上的生产日期我特意看了，不算新鲜，我没买，不是差那点钱,就是觉得这钱花得憋屈。
后来到了卖药材的地方，更夸张，一个号称“藏医世家”的人给你看手相，看完了就说你身体哪里哪里有问题，推荐你买他们的药材，有个团里的大哥被说得脸都白了,更后刷了两千多块买了不*的草药。
我们团里有个小姑娘，大学生，一个人出来的，实在是不想听那些话，就坐在外面的台阶上等，导游出来抽烟，看到了她，没说什么，但转头跟司机说了一句“现在的小年轻真是油盐不进”，不知道她听见没有,我是觉得挺难受的。
其实我理解，导游靠这个吃饭，现在旅游团的价格卷成什么样子了，大家心里都清楚，你报团的时候图便宜，人家就只能从别的地方找回来，但我报的真的不便宜啊，后来跟团里一个大姐聊天，她是从某平台报的，价格比我低不少，她说她早就习惯了，出来玩嘛，听见就当没听见，能买就买点，不能买就装傻，她还教了我一招，说导游让进店的时候，你就戴个耳机，音乐声开大点，他说什么都听不见,心情会好很多。
我试了试，确实有用，但说实话，总觉得哪里不对，我是来看山看水的,不是来练习怎么装聋作哑的。
九寨沟本身，依然是美极了的那种，我可以说，任何一张照片，都拍不出你站在珍珠滩瀑布旁边，水汽迎面扑上来的那种感觉，那水声特别大，大到你可以暂时忘记之前所有的不痛快，树正群海、长海、犀牛海，每一个海子都像有人故意把颜料倒进去了一样，你明知道它不是真的蓝,但你的眼睛非要说那是真的。
从观光车下来，走到五花海观景台的时候，我旁边一个老爷爷，头发全白了，扶着栏杆站了很久，我听见他跟他老伴说，这辈子也算来过了，那一刻我突然觉得，不管路上经历了多少不愉快，能站在这里,还是值得的。
只是如果还能再来一次，我可能会选择自由行，自己订车，自己订酒店，虽然麻烦点，但至少不用在回程的车上，听着导游说“明天还有更后一个购物点，大家好好休息，我们争取早点到，去晚了怕好东西被别人挑走”。
回成都那天，天都黑了，下车的时候，导游站在车门口，挨个跟我们说“扎西德勒”，我拉着行李箱走了一段，回头看了一眼，大巴车还停在那儿，车灯亮着,像只困了的大动物。
我想起他在车上说过的一句话，他说现在做导游，光靠带团根本活不下去，你不想办法卖东西，就没人给你发工资，话是笑着说的,但听着是真辛酸。
说到底，这事儿不该全怪他,也不知道该怪谁。
反正以后再去这种大景区，我应该不会再跟团了，景是真的，人是真的，只是中间夹着的那点别扭,也是真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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