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妈打电话来的时候,我正在电脑前赶一篇关于川西环线的稿子,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,她说:“你王阿姨给我报了个什么夕阳红专列,去成都,九寨沟,还有那个啥子熊猫基地,坐火车去,耍十来天,四千多块钱,你说得不得是*人的?”
我愣了一下,脑子里浮现出绿皮火车哐当哐当的声音,还有车厢连接处那股熟悉的泡面和铁锈混合的气味,我说:“不是*人的,现在专门有这种老年旅游专列,节奏慢,有医护跟着,你放心去耍嘛。”
挂了电话,我盯着屏幕上那些精修过的雪山照片,突然觉得有点恍惚,我们这些写旅游的,天天教别人怎么打卡、怎么出片、怎么“沉浸式体验”,好像旅行必须得有点什么意义,必须发朋友圈凑齐九宫格,必须在地图上点亮一个新的坐标,可对于我妈,还有王阿姨那一代人来说,旅行可能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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成都,这座城市我太熟了,对于年轻人,它是玉林路的小酒馆,太古里的裸眼3D,建设路的烤苕皮,宽窄巷子里端着一杯竹筒奶茶的喧闹,可对于坐夕阳红专列来的老人们,成都是武侯祠里那几棵要两个人才能环抱的古柏,是杜甫草堂里那间被想象了无数次的茅屋,是人民公园鹤鸣茶社里掺了又掺的盖碗茶。
他们去的每一个地方,都带着某种“朝圣”的意味,这种朝圣不是宗教,是对历史课本、唐诗宋词、还有《三国演义》电视剧的一次实地验证,导游在车上说刘备托孤的事,全车老头老太太安静得可怕,都在拿小本本记,等到了青城山,那个山门一出来,好几个阿姨“喔哟”一声,说“比电视上看起来绿多了”。
但夕阳红专列真正的魅力,或者说真正的秘密,并不在景点里,而在景点与景点之间的那段空白。
我有个朋友在旅行社跟过这种老年团,他说那哪是带团,简直是办了一个移动的养老院,火车上不赶时间,白天到站下车玩,晚上上车睡觉,一觉醒来就到另一个城市了,省去了搬行李、换酒店的麻烦,老头老太太们早上六点就起来了,在车厢里互相串门,好像早就认识了几十年,有学太极拳的当起了老师,有带自家烧饼的非要分给全车厢人尝,还有唱歌跑调跑到山上去的,车厢里笑成一片。
他说,更感动的一幕是有天早上,火车经过隧道,旁边一位大叔指着窗外闪过的油菜花田说:“年轻的时候,我坐这趟车去成都进货,那时候腿脚好,站票都能站一宿,现在腿不行了,但火车还是这个火车,哐当哐当的,把我又拉回了当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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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种旅行,不看效率,不讲性价比,甚至不追求“值回票价”,它就是慢慢地把你从一个地方运到另一个地方,让你在路上有足够的时间去回忆、去比较、去感叹,那种“慢”,本身就是一种*,是年轻时求而不得的从容。
我还记得在成都东站接过一次站,车厢门一开,下来的老人们在站台上伸懒腰、活动筋骨,脸上的表情不是疲惫,而是一种满足后的慵懒,有个大爷从包里摸出一张手写的行程单,上面每一站后面都画了个勾,嘴里念着“熊猫看了,青城山爬了,都江堰也摸了水……就差个乐山大佛咯”,那一刻我特别想笑,又有点羡慕。
你看,我们现在做自媒体,天天研究什么流量密码、标题党、用户画像,觉得旅行必须有爆点、有冲突、有反转,可这群老年人用他们的方式告诉我们,旅行也可以是无目的的、缓慢的、甚至有些笨拙的,就像在鹤鸣茶社湖边喝一下午茶,什么事都没干,但心里是满的。
我妈后来到底去没去呢?
去了,回来后给我带了一包峨眉山的竹叶青,还有一个在锦里买的脸谱冰箱贴,她坐在沙发上跟我讲,他们团里有个东北的叔叔,在火车上给大家唱了三天二人转,更后把嗓子唱哑了,还有个南京的阿姨,每到一地都要找邮局盖邮戳,说这辈子集不完,下辈子接着集。
我听着听着,觉得她讲的不是旅游,是日子,而夕阳红专列,就是载着他们,把日子一个字一个字地,嚼慢了一点。
也许哪天,我也该给自己放个假,不写稿,不发朋友圈,就买张卧铺票,跟着他们去一趟,看看到底是风景老了,还是我们太快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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