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五点半的闹钟还没响，手机先震了三下，群里小北发来一张截图，配文是：“第二批自由行名单出来了，有我。”紧接着，又是十几条消息，每一条都贴着同样的截图，文字不同，情绪却如出一辙，我揉着眼睛把那张图放大，密密麻麻的ID里，果然看见了自己的名字，排在第七行第三个,像藏在一片稻田里的某种暗号。
说起来你可能不信，我们这群人为了这个名单，已经等了十七天，*批出来的时候大家都觉得稳了，结果翻到底也没找到自己，那种感觉就好比你排队买限量版的糖油果子，眼看就要轮到你，老板突然说今日售罄，小北差点把键盘敲烂,连发了二十三个熊猫头表情包。
但第二批名单出来这一刻，所有情绪都化成了另一件事——订房，春熙路附近的民宿价格翻了两倍，我们四个人挤一间，人均一百二，房东还特意强调“漫展期间不提供洗漱用品”，我说行吧，能有个地方放行李就不错了,反正那两天我们大概率是把场馆当成第二个家。
出发那天是周四，我请了年假，高铁站里遇见好几个拖着巨大行李箱的人，箱子外贴着动漫贴纸，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轰轰烈烈，我们互相看了一眼对方箱子上的磨损痕迹，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，车厢里有人已经开始戴假发了，紫色双马尾,旁边大爷的表情非常精彩。
成都的春天总带着一点暧昧的潮气，空气里混着火锅底料和栀子花的味道，到了场馆外面才发现，所谓的“自由行”根本不是什么自由自在的逛展，而是一场大型的即兴舞台，穿JK的姑娘坐在台阶上吃冰粉，身边靠着两把道具刀，刀柄上沾了红糖水，有人扛着三脚架追着一个cos《原神》胡桃的女生跑，边跑边喊“老师再拍一张”，那声“老师”叫得比大学课堂里还诚恳。
进场馆之后我才真正理解了什么叫“码垛”，这个词是圈子里的话，意思是大批同好挤在一起拍照，里三圈外三圈，后面的人举着手机，前面的人半蹲着找角度，更中间那位coser保持同一个姿势，脸上的妆容在环形补光灯下纹丝不动，我亲眼看见一个出《明日方舟》能天使的男生被围了将近二十分钟，苹果肌可能已经笑僵了，但每一次快门声响起,他还是会微微调整下巴的角度。
小北出的是《崩坏：星穹铁道》里的景元，那身衣服她做了两个月，铠甲片是她用EVA一片一片割出来再喷的漆，前一天晚上在民宿里，她对着镜子粘假睫毛，粘了撕，撕了粘，重复了五次，更后骂了一句“老子不化了”，十分钟后又默默拿起胶水，第二天在场馆里，有个小女孩跑过来拽她的披风，仰着头问她是不是真的将军，她愣了两秒，然后蹲下来用那种很正式的语气说“吾乃仙舟罗浮云骑将军景元”,小孩的妈妈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。
我在同人摊前转了很久，有个画手摊位卖的是《重返未来1999》的周边，亚克力立牌做得很精致，三十五块钱一个，我买了两个，摊主是个戴圆框眼镜的姑娘，她一边给我找零钱一边不好意思地说“袋子用完了，你用这个装行不行”，然后递过来一个皱巴巴的麦当劳纸袋，我说挺好的，环保，走出去二十米才发现纸袋底部还画了个笑脸，旁边写了一行小字：谢谢你喜欢我画的东西。
后来我累了，在场馆侧面的楼梯间坐下来喝水，那里聚集了一堆穿着各种装备的人，有人蹲着吃面包，有人靠在墙上打盹，假发歪到一边，露出原本被汗水浸湿的真发，一个cos钟离的男生脱了外套正在拧里面的T恤，那件白色T恤已经被汗浸成了半透明，旁边有人开玩笑说“帝君也会出汗啊”，他头也不抬地说“帝君也是肉身，璃月港湿气重”。
我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比场馆里任何一个精致的布景都动人，那些平日里在格子间里做表格的、在课堂上记笔记的、在厨房里颠勺的、在出租屋里对着一堆材料熬夜的人，此刻都穿着奇奇怪怪的衣服坐在冰凉的水泥地上，累得半*，晒得不行，但眼睛里亮堂堂的，我们花了几天甚至几个月的时间去做一件在很多人看来“有什么用”的事情，然后在周末把自己塞进一个巨大的人潮里，举着手机、背着器材、流着汗,为的不过是和一些素不相识但又莫名亲近的人站在一起。
下午四点左右，我站在二楼的连廊上往下看，场馆像一口沸腾的锅，各色的假发、道具、裙摆、翅膀挤在一起翻滚，闪光灯东一下西一下地亮，广播里放着某部番的主题曲，一个推着清洁车的大叔从人群里挤过去，车上的垃圾袋拖出一个奇怪的弧度，他脸上带着那种“见怪不怪”的淡定。
傍晚闭馆的时候，我们几个人拖着灌了铅的腿往外走，鞋子里的脚已经感觉不像自己的了，晚上在建设路吃串串，旁边桌坐的全是刚才也在场馆里的人，有人的装备还没来得及完全卸掉，脸上的战斗妆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滑稽，我把签子上的牛肉撸进嘴里,对面坐的小北已经开始翻手机上今天拍的照片了。
不是每一张都好看，更多的是糊的、表情崩的、角度刁钻到认不出是谁的,但那又怎样呢。
返程的高铁上，我靠在车窗边，外面是连绵的油菜花田，黄得很吵，很闹，很春天，手机又震了一下，是群里有人发了第三批自由行的预告链接，小北秒回两个字：“冲吗？”我还没来得及打字，另一个朋友已经发了一个举着砍刀的表情包,下面跟着一行字：
“冲，码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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