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九寨沟的那天,天落着小雨。
说来也怪,六月的川西坝子闷热得像个蒸笼,可一进了山,那股凉意就顺着车窗缝儿往里钻,直往骨头里走,我下意识紧了紧身上那件薄外套——还是临出发前,我妈硬塞进行李箱的,当时我还嫌她啰嗦,现在倒好,真香了。
这次毕业旅行,其实策划了小半年,从大三下学期开始,宿舍四个人就嚷嚷着要来九寨沟,结果呢?一个要实习,一个要考研复试,还有一个谈了个对象走不开,更后就剩我一个人,背着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,坐了六个小时的大巴,颠簸着进了沟。
车上全是结伴的人,有情侣,有一家三口,有老头老太太的旅行团,就我,一个人坐在更后一排靠窗的位置,耳朵里塞着耳机,装作很酷的样子。
其实心里空空落落的。

说不遗憾是假的,都说毕业旅行是青春的更后一场狂欢,可我这场狂欢,观众只有我自己。
但进沟的那一刻,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突然就散了。
说实话,来之前我看过无数九寨沟的照片,小红书上那些滤镜拉满的图,美则美矣,总觉得假,可你真站在这儿,看见那水的时候,你会觉得——那些照片,拍不出十分之一。
五花海的水,蓝得不讲道理,那种蓝,不是你调色盘里能调出来的蓝,也不是天空倒映的蓝,是水底那些钙化物和矿物质,在千万年里慢慢沉积、折射,才酿出来的颜色,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,洒在水面上,那些蓝就活了,深深浅浅地漾开,像一大块会呼吸的宝石。
我站在栈道上,看了很久。
周围全是举着手机拍照的人,大妈们摆着五颜六色的丝巾,大爷们扛着长枪短炮,小情侣们在自拍杆前接吻,热闹是他们的。
我倒是乐得清静,沿着栈道慢慢走,走过珍珠滩,水珠子溅在脸上,冰冰凉凉的,走过诺日朗瀑布,老远就听见水声轰隆,走近了一看,那白花花的水帘子从高处砸下来,溅起的水雾打湿了半边栈道,有个小孩儿在边上尖叫,说妈妈你看,彩虹!
还真是彩虹。
水雾里架着一道小小的虹桥,淡得像用水彩轻轻抹了一笔。
我突然就想起大二那年,我们宿舍四个人去爬学校后山,那山矮得可怜,说是山,其实就是个大土坡,但我们愣是爬出了登珠峰的气势,到山顶的时候四个人瘫在石头上喘气,然后不知道谁喊了一句,“看,彩虹!”——那是洒水车路过留下的水雾里,一小截若隐若现的彩虹。
当时我们还煞有介事地许了愿。
现在想想,那些愿望是什么来着?考研上岸?拿到大厂offer?好像都有吧,也不知道算不算实现了。
在长海边上,我遇到一个藏族老阿妈,她在卖酥油茶,十块钱一杯,我买了一杯,捧着暖手,老阿妈用不太流利的汉语问我,一个人来的?我说嗯,她笑了笑,说一个人好,清净。
我蹲在边上喝茶,她就跟我闲聊,说她年轻的时候,也一个人去了很多地方,青海湖、纳木错、冈仁波齐,她说,人这一辈子,跟自己相处的时间其实很少很少,小时候跟父母,长大了跟朋友、对象,结婚了跟老公孩子,老了跟孙子孙女,真正一个人的时候,数都数得过来。
“要珍惜啊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,正往壶里添酥油,语气淡淡的,像在说今天的天气。
我鼻子突然有点酸。
对,毕业了,大家都要各奔东西了,那些一起翘课、一起打游戏、一起在深夜压马路骂学校食堂的日子,回不去了,可好像,也没什么大不了的。
人总得学会一个人往前走。
傍晚的时候,我走到树正群海,夕阳从山坳里斜斜地打过来,把整个水面染成了橙红色,那些大大小小的海子,像散落在山林间的碎镜子,一片一片地亮着,风一吹,那些光就碎了,晃啊晃的,晃得人眼睛发潮。
我就坐在那儿的木凳上,看着天一点一点暗下去。
也不知道坐了多久,久到周围的人都走光了,山林里只剩下水声和鸟叫,还有远处隐隐约约的经幡在风里猎猎作响。
那一刻,我突然觉得,自己好像把什么东西留在这儿了。
可能是那个总爱热闹、害怕落单的自己吧。
回程的大巴上,我靠着窗户,看着九寨沟的山山水水一点一点往后退,耳机里正好放到朴树的那*《平凡之路》:“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,也穿过人山人海……”
以前听这歌觉得矫情,现在听,却觉得每个字都敲在心坎上。
毕业了,青春散场了,可我好像刚刚才开始学会,怎么和自己好好相处。
车窗外,雪山在远处亮着白光,我突然想起老阿妈说的话——要珍惜啊。
嗯,我会的。
这趟九寨沟,我来对了,不为朋友圈的九宫格,不为打卡热门景点,就为了把那个浮躁的、惶恐的、害怕落单的自己,安安静静地丢在这片山水里。
然后轻装上阵,去走下一段路。
那些五花海的水会记得,诺日朗的彩虹会记得,树正群海的夕阳会记得——有个刚毕业的年轻人,把自己还给了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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