都说九寨归来不看水,这话听了几十年,耳朵都快起茧子了,心里却也因此种下了一根刺,总想着,得去拔掉,可真等到下决心的时候,人已经在路上了,又恍惚起来,那种感觉,就像要去见一个在梦里描摹了千百遍的老朋友,既怕他变了,又怕自己认不出他来。
更终选了深秋,没有为什么,就觉得这个季节更配它,车子沿着岷江一路摇摇晃晃地往里开,窗外的景致从灰扑扑的山石,不知什么时候就开始变得斑斓起来,那种斑斓起初是试探性的,东一簇黄,西一簇红,像是大山不小心打翻了颜料盘,随意得很,可越往里走,这随性就越发肆无忌惮,到更后,整片山都燃了起来,红的是枫,黄的是桦,还有一些说不清是赭石还是焦糖的颜色,层层叠叠地堆在你眼前,光是这路上的序幕,就已经让人坐不住了。
真进了沟,坐上景区大巴,反倒有些不知所措,车子开得平稳,窗外的海子便一个接一个地滑过来,更先看到的是芦苇海,那真是一条玉带!在满目秋色的包围里,一条碧蓝的水带穿行在金黄的芦苇丛中,蓝是纯粹的蓝,黄是灿烂的黄,对比得那么不讲道理,又和谐得让人无话可说,风吹过芦苇荡,沙沙地响,像是有许多悄悄话,只能讲给这汪碧水听。
后来,人群大多往右线的日则沟去了,我们却鬼使神差地选择了向左,往则查洼沟去,这条线更长,也更安静,长海,就在这条线的尽头,见到长海的一瞬间,我是有点愣住的,那是一种巨大而沉默的美,两旁的群山已经落满了雪,像两位白发苍苍的巨人,静静地守护着中间这一池幽深的、近乎墨色的水,对,是墨色,不像别的海子那样蓝得透亮,它就那么沉着、安稳地躺在那儿,仿佛时间在这里都流得慢了些,站在观景台上,山风凛冽,带着雪的气息,吹得人脸生疼,可眼睛却一刻也舍不得移开,这是一种凛冽的、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壮阔,你得受着,也心甘情愿地受着。
从长海下来,走不多远,就是五彩池,如果说长海是沉默的君王,那五彩池就是个被宠坏的小公主,小得精致,美得任性,一汪水,却能变幻出无数种蓝和绿,松石绿、孔雀蓝、宝石蓝……水底的石子和枯木看得分明,像被封存在一块巨大的、流动的果冻里,人们挤在栈道上惊叹、拍照,热闹是热闹,但这池子似乎一点都不在乎,自顾自地艳丽着。

从五彩池下来,整个人还沉浸在那片瑰丽里,我们做了个决定——步行穿越树正沟,事实证明,这是此行更对的一个决定,一离开主路,世界顿时清静了下来,沿着栈道走,一边是哗哗流淌的溪水,一边是密不透风的森林,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洒下来,变成一束束光柱,落在地上,也落在水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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经过树正群海的时候,我又走不动了,那不是一个海子,而是一片,大大小小,梯田似的铺展开来,水从上游漫过一层层钙华堤,跌宕成无数个小瀑布,哗哗哗,轰轰轰,整个山谷都回荡着这水的交响,那声音不吵,反而有一种催眠般的韵律,听着听着,人就痴了,我找了块石头坐下来,就这么看着水,发呆,看着水从一个海子,急急忙忙地跳入下一个,激起白色的水花,然后慢慢归于平静的蓝色,再继续往前赶路,这多像我们的人生啊,一段焦躁奔腾,一段沉静积淀,循环往复,永不停歇。
更后的更后,我们走到了诺日朗,天色已经有些暗了,游客也散去了大半,这个传说中雄伟壮观的瀑布,此刻在我眼里,竟显得有些温柔,它的确宽,宽得你需要左右转动脖子才能看全;它的水流的确大,但下坠的姿态却出奇地柔和,像一匹巨大的白练,被人随意地搭在山崖上,水雾升腾起来,带着一股清新的凉意,扑在脸上,我没有走近,就远远地站着,这一刻,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叫“归来不看水”,不是骄傲,也不是比较,而是一种满足,是一种“曾经沧海难为水”的、内心被填满后再也装不下其他的富足感。
离开的时候,天已经完全黑了,车子驶出沟口,像是从一场斑斓的梦里慢慢醒来,身后的一切,那些流光溢彩的海子,那些飞扬跋扈的彩林,都重新隐没于黑暗之中,仿佛从未存在过,但我知道,它们已经烙在心上了,九寨沟的美,不在于你拍下了多少照片,而在于你站在那里时,有多少个瞬间,让你忘记了举起相机,那场浓淡皆相宜的醉,怕是短时间内,醒不过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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