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年那几天,我哪也没去,就去了成都,不是什么说走就走的旅行,也不是为了逃离七大姑八大姨的盘问,纯粹是馋了,馋那口刚出锅的糖油果子,馋那种坐在茶馆里啥也不干的安逸,馋那种满大街都是火锅味、走到哪吃到哪的市井气,事实证明,五天四晚,真的不够。
我是大年初二下午到的成都东站,出了站就被一股子湿漉漉的冷空气糊了一脸,成都的冷跟北方不一样,它是那种往骨头缝里钻的阴冷,但是奇怪得很,你闻着空气里隐隐约约飘来的花椒香,心里就开始热乎起来了,订的民宿在宽窄巷子附近,放下行李*件事不是去逛景点,是下楼找了一家看着不起眼、门口却排着几个本地人的冒菜馆子,老板是个嬢嬢,嗓门大得惊人,我问她啥好吃,她手一挥,“都好吃,自己看,莫啰嗦。”我缩缩脖子,乖乖端着小盆去夹菜,那一顿冒菜,红油锃亮,蒜泥堆得冒尖,一口下去,脑门瞬间冒汗,从舌头到胃都被治得服服帖帖,我一边吸溜着气一边想,嗯,对了,就是这个味儿。
吃饱了人就开始犯懒,本来计划着晚上去锦里看灯,结果一出馆子门,冷风一吹,路灯昏黄,街上人也不多,突然就不想动了,顺着小街晃荡,路过一家采耳店,门口老师傅冲我笑了一下,我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,鬼使神差就进去了,躺在那张竹椅上,师傅手里的工具在耳朵里轻轻震、轻轻刮,那种酥酥麻麻的感觉从耳朵尖一路窜到后脑勺,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,软成一摊,那一刻外面过年不放炮仗也热闹得很,可屋子里安静得只剩工具细微的金属声,我觉得自己像一只被人顺毛摸的猫,舒服得差点哼出声来,什么锦里灯会,不如这一刻来得实在。
第二天精神头养足了,才正经开始溜达,去了大熊猫基地,这事说起来有点丢人,我一个三十好几的人了,围着一只挂在树杈上的熊猫幼崽看了足足四十分钟,它就那么卡在树杈中间,屁股朝外,一动不动地睡觉,偶尔蹬一下腿,旁边一堆人举着手机嗷嗷叫,我也跟着傻乐,这种快乐特别简单,不需要任何解释,你看着那团黑白相间的毛球,就觉得世界挺美好的,下午从基地出来,天又阴沉下来了,钻进一辆出租车,师傅问我去哪,我脱口而出,“人民公园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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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民公园大概是成都更神奇的地方之一了,不管外面车水马龙怎么喧嚣,一进那个大门,时间流速好像都变慢了,鹤鸣茶社人山人海,喧闹得热气腾腾,我好不容易在角落里找到个位置,要了一杯盖碗茶,一份钟水饺,茶不是什么名贵品种,就是普通的茉莉花茶,用盖子拨一拨浮沫,啜一口,苦涩里带着点花香,旁边一桌大爷大妈在打牌,声音洪亮,中间夹杂着爽朗的笑声,我坐在那,捧着搪瓷缸子一样的茶杯暖手,看着湖面上划船的一家三口,突然鼻子有点酸,可能人就是这样,在特别松弛的环境里,反而容易想起那些紧绷绷的日常,那一刻觉得,之前忙忙碌碌加班到深夜的日子,像是上辈子的事了。

后面的几天,行程越发随性起来,去文殊院外面排了快一个小时的队买宫廷糕点,前面的大爷大妈都是几大袋地买,轮到我的时候,那个拿破仑蛋糕刚好卖完,排我后面的姐姐看我一脸失望,特别自然地跟我说,“妹儿,明天早点来嘛,或者你尝尝那个椒盐酥,也好吃得很。”就这样,我们就着排队聊了起来,她给我推荐了好几家本地人爱去的苍蝇馆子,我掏出手机一个一个认真记下来,这种陌生人的热络,在别处可能觉得突兀,可在成都,一切都那么理所当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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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天晚上实在不想再找什么网红店了,就钻进玉林路的一条小巷子,那里有一家连招牌都看不清的串串店,店面小得只能坐下几桌人,大部分食客都坐在外面塑胶凳子上,就着昏黄的灯泡撸串,锅底是老油锅底,越煮越香,越煮越辣,隔壁桌是一群年轻人,喝着唯怡,吹着牛,笑声震天响,我一个人守着一口小锅,拿了一大把牛肉和掌中宝,吃得眼泪鼻涕一起流,狼狈得不行,但停不下来,吃着吃着,老板养的那只橘猫跳上我旁边的空椅子,蜷成一团开始打呼噜,我看看它,再看看锅里翻滚的红汤,忽然就笑了,这不就是我想象中成都该有的样子吗?毛茸茸的,热腾腾的,带着一点不讲道理的霸道,又柔软得不像话。
临走更后一天,哪也没去,就在民宿楼下的街边坐着,喝一杯六块钱的盖碗茶,看街坊邻居来来往往,有个大爷提着鸟笼走过去,笼子里的画眉叫得好听极了;有个嬢嬢坐在自家店门口择菜,手速飞快;对面那家肥肠粉的老板正把一大桶骨头汤往外搬,热气呼地一下升腾起来,模糊了他半个身子,我看着看着,眼睛就潮了。
回到自己那座城市,出了高铁站,冷风还是那个冷风,但是空气里那股子花椒香没了,我站在广场上茫然若失了几秒钟,然后掏出手机,给成都那个推荐我椒盐酥的姐姐发了一条消息,我说,姐,我到家了,有点想成都了,她秒回我,说,正常嘛,下回再来,我带你去吃甜水面。
我摁熄屏幕,把围巾系紧了一点,推着行李箱往地铁口走,心里却已经盘算起下一次的假期了,下次去,我想把步子再放慢一点,不看导航,不做攻略,就跟着鼻子和耳朵走,去看看那些还没走到的小巷,去闻闻那些还没尝过的香味,成都是个你去了就注定会想念的地方,它不跟你讲什么大道理,就用一碗面、一盏茶、一句“要得”,轻轻巧巧地把你的胃和心都给留住了,这种想念不沉重,它软绵绵的,像什么呀,我也说不好,大概是像那只睡在我旁边打呼噜的橘猫,或者像午后鹤鸣茶社里飘过的那一缕若有若无的茶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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