掐掉直播间的时候,手机烫得能煎鸡蛋,屏幕上更后定格的画面,是五花海那一片蓝得不像话的水,弹幕还在唰唰地飘过“假的吧”、“滤镜真重”,我没力气解释,高原反应带来的偏头痛正像个钻头似的往我太阳穴里攮,这次松潘九寨沟的旅游直播,与其说是带大家看风景,不如说是一场对我自己执念的公开处刑。
我得承认,去之前我怀里揣着的剧本不是这样的,我想象中的直播,是我站在五彩池边,四十五度角仰望雪山,用一种云淡风轻又见多识广的腔调,给粉丝们拆解每一种蓝色的成因,背景音乐我都选好了,必须是空灵缥缈的北欧后摇,我要做的是品位的*者,是喧嚣互联网上的一股清流。
可一下飞机,松潘这座高原小城就先给我上了一课,那股清冽的空气,不是温柔地包裹你,而是像一把冰做的刀子,直接捅进你被城市废气腌透了的肺叶里,我张开嘴,想对着镜头说点什么开场白,结果一阵猛过一阵的心慌让我把话又咽了回去,心脏像个被吓到的兔子,在胸腔里毫无节奏地乱撞,我扶着行李箱的拉杆,在原地站了足足五分钟,才从那阵眩晕里缓过来,抬头一看,天是那种极不真实的、被饱和度拉满的钴蓝色,云低得好像一伸手就能薅下来一把,我忽然觉得,自己精心准备的那些华丽辞藻,在这片天地面前,单薄得要命。
*场直播是在黄龙,我咬着牙,背着几十斤的设备沿着栈道往上挪,海拔快四千米的地方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,耳朵里全是自己风箱一样的喘息声,缆车能省一部分力,但真正要看到那片钙华彩池,还得靠自己一双腿,我一边喘,一边还要对着镜头说话,那声音出来连我自己都吓一跳,沙哑、破碎,像个破风箱,什么镜头语言,什么叙事节奏,全忘了,大脑因为缺氧,反应慢了好几拍,看见一个绝美的池子,愣了半天,才憋出三个字:“太好看了。” 词汇量退化到了小学生水平,有粉丝在下面评论:“哈哈主播这是怎么了,被美哭了还是高反了?” 我扯了扯嘴角,想笑一下,却感觉脸上的肌肉都是僵的,那时候才明白,在*的身体感受面前,任何矫情的摆拍和设计都立不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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真正的崩溃是在九寨沟,那天人山人海,我被人流推着往前走,镜头不可避免地晃得厉害,好不容易挤到五花海跟前,刚想调试一下设备,捕捉光线穿过水面那更灵动的瞬间,结果乌云压顶,一场毫无征兆的太阳雨哗啦啦就泼了下来,人群四散奔逃,我手忙脚乱地给机器套防水罩,狼狈不堪,更糟的是,因为基站拥堵,直播信号卡成了PPT,我的声音和画面严重不同步,我看见弹幕里开始有抱怨:“卡*了”、“看了个寂寞”、“走了走了”,那种巨大的挫败感,混着冰冷的雨水,把我浇了个透心凉,我索性关了直播,一屁股坐在湿漉漉的石阶上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特可笑,来之前,我想“制造”一场*的旅行,想“生产”一期爆款内容,想用这里的风景给我的自媒体账号贴金,我把它当成了一个可以肆意涂抹的素材,一个可以被我的镜头和话术重构的客体,可九寨沟和松潘,它们什么都没做,它们就那么坦坦荡荡地待着,美得惊心动魄,也严酷得毫不留情,它用一场雨、一阵高原的风、一次把我逼得想吐的头痛,把我所有虚妄的企图都打回了原形,我根本不是什么品位的*者,我就是个被自然一拳撂倒后,才学会老老实实坐在地上喘气的小丑。
后来雨停了,彩虹挂在山谷间,空气被洗过一样,我重新打开手机,没有急着开直播,而是用眼睛,就那么认认真真地看了很久,我看阳光如何一寸一寸地把火花海重新点亮,看水底的枯木如何静默地构成另一个时空,那种美不再是我想象中的、带着侵略性的、需要我用浮夸语言去征服的东西,它就那么存在着,不讨好,不谄媚。
我打开直播,这回没再说什么,只是把镜头静静地对着那片水,有鸟叫,有水声,还有我还没有完全平复的呼吸,弹幕里有人说:“这回不卡了,真清晰。” 过了一会儿,又有人打出一行字:“主播是不是哭了?” 我没接话,因为我知道,屏幕那头的那个家伙,也许真的看懂了一半。
什么滤镜,什么剧本,都不要了,我把自己撕碎了,扔进这片风景里,然后发现,这个不*、充满尴尬和狼狈的真实过程,比任何精心剪辑过的vlog都更有力量,这趟直播,我不生产内容,我只是成了一面,被松潘的风吹过的,诚实的镜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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