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事儿说来也巧,上周在成都一个老茶馆喝茶,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嬢嬢,看我拿着相机东拍西拍,就问我是不是搞旅游的,我说是啊,写点东西混口饭吃,她笑了笑,从柜台底下翻出一本皱巴巴的册子,说:“你看看这个,说不定能写点啥。”
我接过来一看,封面上写着“四川省夕阳红老年旅游协会——会员名册”,翻开*页,密密麻麻的名字,有些名字旁边还贴着老照片,黑白的,边角都卷起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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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实话,一开始我没当回事,不就是个老年团名单嘛,现在哪个景区没有夕阳红队伍?大喇叭放着《更炫民族风》,大爷大妈们戴着统一颜色的帽子,呼啦啦来,呼啦啦走,打卡拍照一条龙,说实话,我以前写文章都没少吐槽这种“上车睡觉,下车拍照”的旅行方式。
但翻着翻着,我觉得不对劲了。
每个名字后面都有一段手写的备注,不是简单的“已退休”“身体状况良好”这种官方话,而是特别真实的记录,比如有个叫“张德福”的,后面写着:“老张,铁路局退休,一辈子修火车,没出过四川省,去年终于去了趟北京,在天安门广场哭得像个孩子,今年想去海边看看,要那种真正的海,不是湖。”
还有“李玉芬”,备注是:“李阿姨,老伴走了三年,一直走不出来,上个月跟团去了趟丽江,在古镇里买了个手鼓,回来说自己年轻了二十岁,现在天天在家打手鼓,邻居*好几次了。”
更让我破防的是一个叫“陈国栋”的大爷,备注里写:“陈叔叔,退伍老兵,参加过边境作战,平时沉默寡言,对谁都不愿意提过去的事,但去年去井冈山,在烈士陵园里一个人站了两个小时,回来后话多了不少,今年想去延安看看。”
我坐在茶馆里,一杯茶从热喝到凉,一页一页地翻,这里面没有网红景点,没有精致摆拍,没有“此生必去”的洗脑文案,有的只是一个个普通老人的普通愿望,可能这辈子就这一次机会出去看看。
册子更后一页是空白的,只有一行字:“如果你看到了这里,说明你也是个有故事的人,要不要加入我们?我们不赶路,只赶心情。”
我当时就给那嬢嬢说:“给我报个名。”
她一愣:“你才多大?我们这是夕阳红,不是正午红。”
我说:“年龄不是问题,主要是心态,你们这氛围,比那些网红旅行团真诚多了。”
她笑了,说册子其实是去年的,今年大部分会员都已经走过了至少三个省,有些老人,去年连县城都没出过,今年已经坐上了飞机,不是因为他们有钱了,而是因为他们终于想通了——与其在家等着老,不如在路上看着老。
说实话,我写了这么多年旅游文章,讲过巴厘岛的日落,讲过冰岛的极光,讲过新西兰的星空,但我从没写过,一个七十岁的老太太*次看到真正的大海是什么表情,我也没写过,一个一辈子修铁路的老头,*次坐上高铁的时候,手一直在摸车窗。
这些,才是更该被写出来的东西。
更后那嬢嬢跟我说:“你要是真想写,就写写我们这些人吧,不需要什么华丽的词藻,就写写我们怎么从井底爬出来,看到了天,哪怕只看到了一小块,那也是天。”
我点点头,把册子拍了几张照片,回来的路上,脑子里一直在想——我们这些所谓的“旅行博主”,到底在贩卖什么?是风景,还是逃避生活的借口?而这些老人,他们不需要逃避什么,他们只想在还能走动的时候,亲眼看看这个世界长什么样。
他们的旅行没有滤镜,没有修图,没有精心设计的朋友圈文案,但他们的每一次出发,都是用尽全力的。
如果你问夕阳红协会有哪些会员,我会告诉你——会员名单不重要,重要的是,名单背后的每一个名字,都值得被记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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