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夹江看夕阳,是件不着急的事。
青衣江的水流到这儿就慢了,像是走累了的旅人,要在夹江歇歇脚,再往南去,江边全是喝茶的摊子,竹椅摆得歪歪斜斜,人也坐得歪歪斜斜,你往那儿一坐,老板娘就问一句“老规矩哇”,都不看你的,茶上来,你只管喝,没有人催你点菜,也没有人问你还要什么,时间在江边这个地方,不太值钱。
我那天到得早,四点多钟就坐下了,旁边的老头在打瞌睡,茶杯搁在膝盖上,手还搭着,鼾声比江风还轻,江面上有一只小船,也不走,就那么晃着,船老大躺在船舱里,草帽盖着脸,也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,那时候太阳还高,光从云层里漏下来,一块一块地铺在江面上,像碎掉的旧镜子,亮一块暗一块的,挺好看,但还不是更好看的时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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真正的好戏,要等到六点以后。
你坐累了可以去江边走走,靠水的地方有条栈道,修了没几年,但走起来舒服,栈道一边是江,一边是些老房子,墙上爬着薜荔,叶子密得不透风,有条小巷子*进去,是卖豆腐脑的,老板下午就收摊了,门口的小黑板还写着“今日售罄”,有只黄狗趴在门口,谁路过都不抬眼,尾巴就意思意思摇一下。
再往回走的时候,天就变了。
*次看见夹江的晚霞的人,会愣一下,不是那种艳得发假的粉红色,不是调色盘打翻的紫蓝色,是那种从青灰里一点点渗出来的暗红——像泡了很多年的老茶汤,又像陈酿里的那种琥珀红,云是一层摞着一层的,靠江的那层薄,颜色就淡些,透一点光;往上就厚了,颜色也深,压得人心里沉甸甸的,风一吹,云就动,那红色就跟着涌起来,像江面上有火在烧,又像谁把一坛子陈年的高粱酒泼到天上去了。
江边拍照的人就多起来了,拿相机的,拿手机的,还有些人啥也不拿,就站在那儿看,有个小男孩骑在爸爸脖子上,指着天喊“着火了着火了”,他爸就笑,说那是夕阳,不是着火,小男孩不信,说夕阳怎么会是红的,夕阳明明是黄的,他爸没再解释,就把他举高了一点,那一刻我忽然觉得,每个人看到的夕阳可能都不一样,有人看见离别,有人看见火烧,有人只是想跟孩子多待一会儿,连夕阳是红是黄都无所谓。

天再暗一点,红色就沉下去了,江面上还剩一道光,像是有人把灯从水底下慢慢抽走,船老大这会儿醒了,划着船往岸边靠,桨碰到水草,发出细细碎碎的声音,岸边的钓鱼人开始收竿,桶里也没几条鱼,但表情很满足,茶摊的灯亮起来了,黄黄的,像隔年的橘子皮。
我坐回我的竹椅,茶已经凉透了,老板娘走过来,说要换一碗不,我说不用,凉的还解渴些,她就把茶盆拿走,又回头问我一句:“明天还来不?”
我说明天不下雨就来。
她说下雨也来嘛,下雨有下雨的看法。
我愣了一下,在夹江待久了的人,大约都有这种见惯不惊的笃定,太阳要落就落,雨要下就下,反正茶在江边,反正人也在江边,明天见不到今天的夕阳,那明天有什么事,谁又说得准呢。
回去的车上,天已经完全黑了,我翻出手机里拍的几张照片,都不满意,没有一张能拍出当时那个味道,倒是后来想起来,那股子暗红,像极了外婆厨房角落里那坛泡了几十年的枣子酒,盖子一掀,满屋子都是那种说不清的香,闻着闻着,人就醉了。
夹江的夕阳,不是用来拍的,是拿来醉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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