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你只有一次去九寨沟的机会,请把它留给九月。
这话不是我说的,是那年我在沟口一家破旧小饭馆里，一个喝青稞酒喝得脸通红的大叔拍着桌子告诉我的，他说小伙子你不懂，十月的九寨是给游客看的，九月的九寨才是它自己，我当时低头扒拉着碗里的牦牛肉面，心想这老头喝多了吧，景区还能分月份变脸不成。
后来我信了,信得心服口服。
九月的九寨,还没有到那种漫山遍野泼了油漆似的红黄，但正是这种将熟未熟的劲儿更勾人，像是姑娘脸上那层细绒绒的汗毛，在晨光里透着金边，你看着就心痒，又不敢伸手，树叶子开始试探性地泛黄，从更顶上的枝桠开始，一点点往下浸，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杯温开水，慢慢渗透宣纸，远看还是绿的，近看已经藏不住了，绿里头掺了金，掺了褐，偶尔几棵急性子的枫树，已经不管不顾地烧起一小簇火。
水是九寨的魂,这话听得耳朵起茧子了，但只有亲眼看见你才明白什么叫不是水，是液态的翡翠，九月的海子脾气更好，雨季过去了，冬天还没来，水量刚刚好，不肥不瘦，五花海那种蓝啊，蓝得不像话，蓝得让人怀疑是不是哪个神仙把一整桶颜料倒进去忘了搅开，从浅蓝到墨蓝，层层叠叠，阳光打上去，水底那些钙化的枯木一枝一枝横七竖八躺着，数百年了还在，像是睡着了就再没醒过来，岸边的芦苇在一片蓝色的汪洋里，硬是长出几丛倔强的黄和绿，风一吹，水面皱起细密的波纹，那倒影里的山和树就开始跳舞，跳得人头晕。
镜海你得赶早去,晚了起了风就照不了镜子了，我去的那天运气背，山口的风已经先到了，水面被揉得稀碎，倒影糊成一片印象派的画，旁边几个扛长枪短炮的大哥唉声叹气，我却觉得也挺好，起码这一刻的镜海，是属于我一个人的抽象画，别人都看不懂，我懂。
走到诺日朗瀑布那儿,我站了挺久，水势还挺猛，轰隆隆的声响大得说话都得靠吼，九月的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，正好打在水雾上，空气里全是细小的金粉，吸一口，整个肺都亮堂了，水汽扑在脸上，凉丝丝的，混着松木和枯叶开始腐烂的气味，那是一种告诉你“秋天真来了”的味道。
路上碰见个卖野果子的藏族阿妈,满脸褶子，眼睛特别亮，她兜售一种叫不出名字的小红果，甜里带着点涩，我买了一小袋，一边走一边嚼，籽儿硌牙，吐了一路，现在想想，那果子的味道怎么有点像这九月的九寨沟呢——甜是风景，涩是走在栈道上浑身大汗腿肚子打哆嗦，但你就是停不下来，心甘情愿地一直走，一直看。
寨子里的客栈老板娘跟我说,九寨沟更好的时候其实是九月末，人少，天气也好，她说你要不再住几天，过几天叶子就全黄了，那才叫漂亮，我说不了不了，留点念想，其实我是怕，怕看太满就腻了，像吃东西吃到十分饱，再好吃的菜也成了负担，九月的九寨沟，六分美刚好，剩下四分你靠想象去补。
回来以后很多天,我脑子里还老是转着五花海那一汪蓝，蓝得那么孤独，蓝得那么理直气壮，有人问我九寨沟值不值得去，我说废话，然后叹一口气，说去吧，挑九月去，但别跟团，自己走，慢慢地走，走到哪算哪，累了就坐在栈道边发会儿呆，看看那些水，那些树，那些在风里轻轻颤动的光斑。
你会发现,有些地方是拿来拍照发朋友圈的，有些地方是拿来供在心里的，九寨沟的九月，属于后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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