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安的黄昏来得慢,嘉陵江的水汽把太阳泡得发胀,挂在华蓥山那头不肯掉下去,我本来是去看邓小平故居的,结果在城北的老街巷子里,被一阵特别嘈杂的音响声勾了过去,那种音响不是广场舞的咚咚咚,是有人在唱戏,又有人在喊“家人们点点关注”,两种声音搅在一起,像凉粉里拌了辣椒油,又冲又黏。
巷口挂着个手写的牌子,歪歪扭扭的:“夕阳红直播间,每晚七点,雷打不动”,牌子底下坐着个老头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脚边放个搪瓷缸,里头泡着浓得发黑的茶,他手里举着个手机支架,支架上夹着两部手机,一部开着抖音,一部开着快手,我凑过去看,屏幕上飘着零星的弹幕,有喊“张叔今天唱个川剧嘛”的,有问“广安哪家盐皮蛋正宗”的,老头咧嘴笑,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,对着屏幕说:“等哈嘛,人还没到齐,先给你们看看我们广安的天,你看这个云,像不像一条龙嘛。”
他把镜头转向天空,像素不高,云糊成一团,但弹幕里有人回:“像!张叔说像就是像。”
后来人陆续来了,一个穿红毛衣的嬢嬢,头发烫成小卷,提着一兜子橘子,说是自家树上摘的,要送给直播间里“榜一大姐”,还有个拉二胡的大爷,坐下先调弦,调了五分钟,直播间里没人催,倒是有个四川IP的号一直在刷“不着急,我切泡杯茶”,我站在旁边看了快一个小时,他们也没正儿八经表演什么节目,就是聊天,唱两句,吃橘子,说哪家馆子的豆花饭便宜又巴适,张叔中途还接了个电话,大声说:“我在直播!晚点回去给孙子检查作业!”挂了电话对着镜头叹气:“带孙儿比直播累多了,姐妹们你们说是不是嘛。”
有个细节我记得很清楚,一个观众在弹幕里说今天被老板骂了,心情不好,红毛衣嬢嬢凑近手机,眯着眼睛看清了那条评论,然后特别认真地说:“妹儿,莫往心头去,你看我们这些老家伙,一天到晚也没得哪个看,还不是耍得高兴,你下班了去吃点好的,二回来看嬢嬢给你唱《小背篓》。”她真的唱了,嗓子有点劈,但弹幕里刷了一排“好听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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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,巷子里已经暗下来了,只有他们那盏瓦数很低的白炽灯还亮着,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几张皱纹深刻的脸上,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温暖,我回头看了一眼,张叔正在用广安话跟一个刚进来的观众介绍:“我们这里不是专业的,就是一群退休了没得事干的老头老太婆,你愿意看就看,不愿意看也没得关系。”
后来我又去了广安很多地方,邓小平故居的陈列馆修得很大气,华蓥山的石林也确实壮观,但我记得更深的,还是那个连定位都没有的巷子,和那盏灯底下围着一部手机的几个老人,他们不年轻了,动作慢,忘词,有时候还找不到镜头,但他们把黄昏过成了正午,把晚年过成了少年,他们让我觉得,变老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——只要有话说,有人听,有橘子分给不认识的人。
回成都的高铁上,我搜了一下“夕阳红直播间”,跳出来好多结果,全国各地的老年主播,有的在唱戏,有的在做饭,有的就只是坐在那里跟人聊天,我一个个看过去,更后停在张叔的直播间,他正在说:“明天我们去渠江边直播,给你们看打渔的,早点来哦。”在线人数八十七,张叔兴奋得像个考了满分的小学生。
我突然明白,旅行的意义有时候不在风景里,就在这些*弯抹角的巷子里,如果你哪天路过广安,记得晚上七点去城北老街,找那个响着二胡声的巷口,不用刷礼物,带两个橘子就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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