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四川东北角,有个叫营山的小县城,我原本只是路过,打算歇一晚就走,结果被一阵二胡声硬生生拽住了脚步。
那声音是从河边一个小广场传来的,说不上多专业,甚至有点毛躁,但就是透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热闹劲儿,走过去一看,嚯,一支乐队——清一色的大爷大妈,面前的谱架上夹着的不是乐谱,是那种用毛笔抄在硬纸壳上的简谱,风一吹哗啦啦响,得拿晾衣夹子固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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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管自己叫“夕阳红音乐队”,名字挺土,但人一点不土。
拉二胡的那位大爷,戴一顶灰扑扑的鸭舌帽,帽檐压得低,但盖不住他拉弓时微微扬起的下巴,那股子得意劲儿,仿佛怀里抱的是把百万名琴,旁边弹电子琴的阿姨更绝,指法说不上行云流水,但身体晃动幅度极大,每按下一个和弦都要用肩膀顶一下,好像不这样就使不上劲,还有打梆子的、敲碰铃的,甚至有个大爷专职负责摇沙锤,摇得那叫一个认真,额头上青筋都冒出来了。

我站在旁边听,他们从《东方红》拉到《走进新时代》,又从《甜蜜蜜》*到《可可托海的牧羊人》,风格跨度大得跟坐过山车似的,中间偶尔断一下,大家互相看一眼,笑一笑,又接上了,有个大妈唱到高音上不去,索性降八度,还自己打圆场:“嗓子今天有点紧,昨天吃了辣子。”周围人都笑,没人计较,那种松弛感,比任何歌唱技巧都打动人。
更让我忘不了的,是一个吹笛子的大爷,他总比别人慢半拍,大家都结束了,他还要自顾自地再吹两个音,像是不舍得放走更后那点尾巴,后来他告诉我,他六十八岁才学的笛子,学了三年,手指头还是僵。“吹得不好嘛,但一天不吹,嘴巴就发苦。”他说着咧开嘴笑,门牙缺了一颗,那空缺里都透着光亮。
那天傍晚,夕阳确实很好,把河面染成一片融化的铜,但这帮人站在一起,比那夕阳还要烫人,我突然觉得,所谓旅行,看山看水固然要紧,可偶尔撞见这样一群热气腾腾地活着的人,才真觉得这趟路没有白走。
我走的时候,他们正在收家什,装电子琴的琴包拉链坏了,几个老姐妹凑在一起研究怎么弄,天一点点暗下去,他们的笑声却亮亮堂堂的,那一刻我特别想给我爸妈打个电话,什么也没说,就听他们在那边嘟囔“吃饭了没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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